又到中秋节。在这万家欢庆的良宵，不知怎的，我的脑海里浮起四十多年前中秋往事。想起大官湖上那座孤岛，想起坚守孤岛十载的夫妻哨。
大官湖横卧在大别山蜿蜒余脉里，孤屿浮在万顷碧水之间，远远望去，像一枚被遗落在湖面上的青螺。岛上没有村落，不通陆路，风来便是满湖浪响，雨落唯听苇叶萧萧。当年这里设立观测哨，是为轰炸机部队凌空轰炸观测弹着点，事关部队战斗力的提高。守岛的只有一对年轻夫妻。丈夫是士官，妻子经组织批准加盟小岛，建“夫妻哨”。一座简陋的两层高脚屋,既是营房，也是他们的家。岛上没有通电，一盏昏黄的煤油马灯，便是漫漫长夜里唯一的光亮和慰藉。湖风腥涩，湿气浸骨，岛上物资匮乏，淡水要省着用，蔬菜得靠小船定期从对岸送来，遇上大风起浪，水路断绝，便是十天半月的与世隔绝。
那年中秋，我随工作组乘船登岛。船在浪里颠簸许久，远远就看见哨所门前一盏马灯，昏黄摇曳，在无边的湖夜里格外醒目。脚下是湿软的湖滩芦苇根，踩上去咯吱作响。夫妻二人早已等候在岸边。
小屋不大，屋内陈设简单，一张木板床，一张旧木桌，墙角堆叠着战备物资。桌上摆着月饼，是补给船捎来的，切得薄薄的，没有丰盛家宴，没有喧闹灯火，这几块月饼，便是孤岛中秋全部的仪式。女主人给我们倒上白开水，笑着说，岛上少有过节的滋味。
一轮满月悬在湖天之上，水天同色。四下寂静，只有湖水一遍遍拍打着岛岸，苇丛里偶尔传来几声虫鸣。夫妻哨的任务繁重，瞭望观察、记录每架飞机投弹的落点坐标。白日里巡湖查哨，风吹日晒；晚间夜训还要轮流测报，哪怕是寒冬暴雪、盛夏洪汛，也不能有片刻松懈。累计下来，孤岛夫妻哨先后保障飞行超过10000架次，精准观察轰炸弹着点32000多个。
孤岛岁月，相伴他们的，只有湖水、星月。最让我们心头一震的，是关于他们孩子的事——因为岛上与世隔绝，没有同龄玩伴，孩子平日里只能与鸡鸭相伴，而夫妻俩又忙于观测任务，无暇过多陪伴教导，以至于孩子到了该说话的年纪，却迟迟不会开口，只会模仿鸡鸭的鸣叫。那一刻，所有人都沉默了。
这位士官叫陈富良。他说，在忙碌的训练场上，是没有中秋节的。后来他被破格提干，出席全军英模大会时，这句朴素而铿锵的话，被写入报道，传遍军营。
[南京]陈汉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