泰山台阶有七千多级，华山有九千五百六十七级，武当山也有六千六百级，这些我都试着数过，但没一次数完过。南太行的天界山只有区区九百九十九级，我寻思这回总数得完吧，结果到南天门，还是乱了。
上山时累，喘得像拉风箱，顾不上数。下山是疼，疼在骨头里，疼在小腿肚子上，更没了心情数。
在泰山，下台阶时，脚掌一着地，小腿就猛地一哆嗦。有人扶着栏杆侧着身子下，一步一挪。那个穿戴精致的女人，干脆坐在台阶上，一级一级地蹭下去。体面啊风度啊，这时候全还给台阶了。
第二次是在华山。凌晨四点上去看日出，精神头足得很，一路小跑。到了东峰，日出壮丽，云海翻涌，觉得自己征服了什么了不起的东西。下山时还没走到一半，腿就软了。扶着铁链，往下探一步，小腿肚里的肌肉好像拧成了一个疙瘩，酸胀得不行，额头上直冒汗。
一个挑山工看见了，说你倒着走试试。我一听，赶紧转过身，面朝山壁，手抓着铁链，一步一步往下退。果然好一些，小腿没那么紧了。就这样，走一段，倒走一段，侧走一段，在石阶上笨拙地向下挪动。
挑山工六十岁上下，他走得稳，每一步都踩在台阶的正中间。我呲牙咧嘴地问：“师傅，你腿不疼吗？”他看了我一眼，说：“下山轻松，咋会疼？”说着，他把担子换了个肩，走几步，停下，回头冲我大声说:“下台阶不是往下踩，是往下放。你得把脚放下去，把身子放低，别跟台阶较劲，顺着它。”
回去后，小腿肚疼了差不多五天。头两天走路像鸭子，一摇一摆，下个楼要扶着墙。第三天才勉强能正常走。
后来，在武当山遇到一个中年男人，腿抖得厉害，最后被人用滑竿抬了下去。他坐在上面脸色煞白，说：“下台阶，有时候是真的难。”
听了这话，我忽然想起了老陈。
老陈是个生意人，前几年风光得很，饭桌上基本上是主位，说话永远是最后拍板的那一个。后来生意败了，欠了一屁股债。再见到他，是在一个朋友孩子的满月酒上，他坐在角落里，谁跟他说话他都笑着点头。散场的时候，有人喊他一起走，他说你们先走，我慢慢下。他腿脚没问题，可我就是觉得他说的“慢慢下”，不是指楼梯。
父亲退休那年，把办公室的东西搬回家。他的办公室在三楼，没有电梯，我来回搬了六趟。最后一趟，我看见他站在楼梯口，手里只拎着一个塑料袋，里面是一盆养了十年的文竹。他站在最上面一级台阶上，往下看了看，忽然笑了一下。我问笑什么，他说：“你小时候我背你上楼，现在你替我下楼。”
他没有让我扶。自己一级一级走下去的，很慢，但很稳。到了楼下，他把塑料袋换了只手，说：“走吧。”走在他后面，看着他满头的白发，品味他说的话，心里一阵感概。
如今，我每次下台阶都格外小心。单元楼门口，我习惯最后一级多停一秒，让两只脚都踩实了，才迈到平地上。看到小孩在台阶上跳上跳下，一下想起了挑山工的话，忍不住想喊一声：“慢点,往下放。”可我终究没出声。
有些台阶，还是得自己下。
[新乡]郝好贤