现在去单位办事,多半是先约好的。电话里说一声,或者发个信息,到了门口,门开着,人已经在等了。谈完事,人家还常常送到电梯口。二十多年前,头一回正儿八经去敲门,不是这样的。
刚做外联的时候,去一个单位。门开着,领导在里头写字。我和同事站在门边,轻轻敲了两下,他抬起头来,我们赶紧自我介绍。他放下笔,看着我们:谁让你们进来的?出去。
我们就那样被请了出来。站在外面,我哗哗流泪。同事劝道:头一回,都这样。我心想:这门,往后还怎么敲啊。
后来慢慢摸到一点门道:有些门,得赶早。有一回跟同事去区里,想找领导汇报业务。听说他每天到得早,我俩就天天早上七点到他办公室门口等着。第一天第二天都没等到,第三天他来了,看见我们站在门口,问:什么事?我们把想说的话,一口气说了。他听完,居然没打断,末了还给我们指路,说这事该找哪个部门、怎么办。那次我才知道:门后头坐着的,也是人,你诚心等,他看得见。
再往后,跑得多了,脸皮也就厚了。可敲得多了,反倒明白:门好进,人难见;人见了,话难说。真正让门愿意为你开的,不是脸皮,是功课。去之前,把人家单位的事摸清楚,自家能办的事想明白,敲门的时候,人家听你说上两句,觉得你在理、有用,这门,就留住了。
敲开的门,就这样一年比一年多。头一年,吃十次闭门羹;过两年,吃五次;再过几年,多半是约好了才去。不是门变软了,是我变了:功课做足了,人也混熟了。几十年了,当初那个被撵出来就哭的姑娘,如今再去敲门,十次里有九次,门里都有人应。
古人写诗,也讲究“敲”。贾岛的“鸟宿池边树,僧敲月下门”,在“推”和“敲”之间拿不定,骑在驴上比划,撞了韩愈的车驾。韩愈说用“敲”,比“推”字通人情。我们敲门也如此,敲得响,是让人知道我来了,我尊重你;敲得轻,是怕打扰;不敲就进,是没规矩。这分寸,都是功夫,都得靠年月磨。
门还有一种意思,叫归处。“柴门闻犬吠,风雪夜归人”,风雪夜里,远远的狗叫了,柴门开了,归人到了家。我们天天在外面敲门,最要紧的,是晚上回家那扇门。不用敲,密码锁按开,灯亮着,饭在锅里。
这些年,也交下几个真朋友。去他们那儿不用约,电话说一声。到了,门开着,人已经迎出来了。那份情,是几十年换来的。到了这个岁数,我不再巴望多敲开几扇门,只盼着,有人给我留门。
昨天回来晚,看见家里那扇窗亮着灯。走到门口,准备按密码,想了想,又抬手,轻轻敲了三下。
门里应了一声:来啦。门开了。灯暖着,饭香着。
[南京]李前政