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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6-10-13
星期二
当前报纸名称:扬子晚报

秋日·粥事

日期:09-21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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版面:第A14版:繁星·新大众       上一篇    下一篇

  曲阜的早晨,是从一碗白粥开始的。

  前些日子去了一趟曲阜。是临时起意,坐高铁不过两个钟头。大学就在曲阜上的,毕业后这些年,总说回去看看,总也没成行。那天不知怎么,忽然就想喝那一口白粥了,于是买了票,说走就走。到站时已是傍晚,暮色从城墙根漫上来,把整座小城笼在一种沉沉的、旧旧的安静里。

  上学那会儿,校门口就有一家粥铺。秋天的早晨天还没亮透,铺子里的白汽先冒了出来,裹着炭火的暖气和粥香,老远就能看见。起床之后,同学们三五成群地涌进去,一人一碗白粥,一根油条,一碟羊肉,吃得满头是汗,再迎着秋风去上课,浑身都是热的。

  翌日早晨去,铺子还在,老板却换了人。打听了一下,说是老两口年纪大了,把铺子盘给了侄子。好在做法没变,还是那口大锅,还是那炉炭火。

  我端着碗先抿了一口。滑,极滑,像丝绸从舌尖上淌过。然后是香,不是米香,是一种醇厚而温润的香,带着一点点碱水的气息,一点点糊底的焦香,却不苦,反而生出一种奇异的甘甜。粥里没有一粒米,全化成了浆,咽下去,从喉咙到胃,一线暖意缓缓铺开,熨帖得让人想叹气。还是那个味道,一点没变。

  老板是个年轻人,一边搅锅一边说,这粥是用小米和黄豆磨浆熬的,要熬好几个时辰,火候最难拿捏,过了就糊,不到就不香。曲阜人喝这个,喝了几百年了。他说这话时语气平平的,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。

  配粥的是一根刚出油锅的油条。曲阜的油条比别处的短些、粗些,炸得金黄蓬松,一掐就断。掰开蘸进粥里,粥的滑裹着油条的酥,外软内脆,说不出地踏实。还有一碟羊肉,切得薄薄的,酱色油亮,用葱丝和香菜拌了,咸鲜里带着微微的膻,可就是那点膻,配着白粥的淡,竟成了绝味。一口粥,一口油条,一口羊肉,像是整个秋天的清晨都落在了碗里。

  当年上学时觉得平常,如今再吃,喉头竟紧了紧。那时候,秋天的早晨天还暗着,几个同学缩着脖子钻进铺子,一人一碗粥,吃完抹抹嘴,再踩着落叶去教室。日子过得粗粝,却也踏实。那时不懂什么叫乡愁,只觉得粥寡淡,不如豆浆油条来得痛快。如今才明白,粥的好,不在味,而在那种慢慢温透的妥帖。而曲阜的白粥,更是把这份妥帖做到了极致。它不张扬,不取巧,只是老老实实把粮食的本味熬出来,熬成一种接近土地和时间的味道。那味道里有鲁地的厚重,有古城的从容,也有一种近乎固执的守旧——就像孔庙前那几棵汉柏,安安静静地站着,一立就是两千年

  走出巷口,日光薄薄地洒下来。路边的银杏叶开始泛黄,一小片一小片地落在青石板上。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条小巷,忽然觉得,曲阜的秋天,就是从这一碗白粥里长出来的。它暖着人的胃,也暖着这座城的根,暖着一茬又一茬从这里走出去的人。

  碗已见底,粥衣还挂在碗壁上,薄薄一层。我放下勺子推门出去,雨后的风凉凉的,带着一点桂花的甜。粥还是那个粥,人却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人了。我想起曲阜的银杏,再过些日子,该黄透了。那时候若再去,还去喝那碗白粥。

  [聊城]郭庆收