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年夏天,城里热得像蒸笼。山里的蒲大哥打来电话:“喂,兄弟,你来山里吧,吹稻田风。”
夏日小暑刚过,我和友人驱车进山。
蒲大哥的家,就在山坳里,是修了30多年的老房子,墙体是大青石,一间小偏房还盖有青瓦,立着一个老烟囱。老屋后,是绿得发黑的古松柏,有时站在蒲大哥身边,总觉得他身上也散发出一种古柏树的气息。
老屋下边,就是蒲大哥种的稻田。我飞快下到稻田边,用稻叶的气息喂养我那嗷嗷待哺的心房。稻禾齐腰深,尖尖稻叶里,穗子刚刚抽出来,它们低垂着头,在风里微微晃动。小暑前后,正是稻子灌浆的生长期,稻穗里的谷粒,像刚怀胎的妇人,一天天鼓胀起来,喷发的浆液,正从茎秆里日夜不停地往上输送,供给着稻穗的营养。
蒲大哥站在稻田边,背着双手,骄傲地巡视着属于他的稻子。在山里,蒲大哥熟悉山山岭岭的路径,走在这田坎上,步态轻盈,不像他告诉我的,走在城里马路上高一脚低一脚总找不到恰当的节奏。
蒲大哥告诉我,他巡视稻田时,常蹲在稻苗边跟它说话:听话,好好长啊,得有个好收成。山里雨水多,阳光也充足,这些年风调雨顺,稻子们都听话,迎来了好收成。从稻苗间,我望见一只青蛙,青绿脊背,鼓着两只圆眼,如两盏琥珀色小灯,它正一动不动地趴蹲着,后腿蜷缩,像压紧的弹簧。蒲大哥说,它正准备捕虫呐。
黄昏,夕照把绿油油的稻田镶上一道暖融融金边。蒲大嫂早已在偏房里的灶间忙碌,瓦房顶上的烟囱,刚冒出的青烟先是一愣一歪,随即袅袅婷婷地攀上云层,与金色晚霞融在一起。小院里柴火燃烧的味道,夹杂着松脂的香气飘来。
院坝里支起一张小方桌,正对着稻田,四条腿长短不齐,用碎瓦片垫着。桌上摆的都是山里地道土菜:野葱拌胡豆、凉拌马齿苋、韭菜煎土鸡蛋、高粱粑炒腊肉、山菌汤,一大钵用柴火灶焖的老腊肉炖干豇豆,琥珀色皮子透着光,瘦肉暗红,肥肉半透明,咬上一口,满嘴醇香。
友人打了一个响亮的饱嗝,他说,这是今年以来吃得最香的一顿饭。蒲大哥嘿嘿嘿地笑了。我第一次看见,蒲大哥嘴里,还有一口白白整整的牙,他不抽烟不喝酒。
入夜,山那边过来的风声灌耳。友人早早入睡,补城里的失眠。我与蒲大哥泡着山里的老鹰茶,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。蒲大哥突然哼唱了几句土家山歌:“薅草锄头把把长,麦根草帽遮太阳。只要你心合我意,我来薅草你歇凉……”我说,蒲大哥,你真是好兴致啊。蒲大哥告诉我,今年秋天,在北京工作的儿子就要结婚了,他心里乐啊。儿子在北京一所大学博士毕业后,进入一家机关工作。
一会儿后,蒲大哥又轻声告诉我,儿子不是他亲生的,在他34岁那年,妻子的前夫患病去世,他就上了门,那时家里日子还过得紧,他就没再要孩子了,一心一意供养儿子读到了博士,儿子也是村里的第一个博士生。
半夜了,我起床,推开窗,天上,星星的眼睛齐齐闪烁,慈爱地凝视着这大地的静谧夜色。稻田里的风吹来,吹透肺腑,我已是一株饱满的稻子,正对着星星轻轻垂首弯腰。这人间值得。
[重庆]李晓