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琍玲 制造业从业者,旅行、咖啡与文学爱好者。
车窗外是无穷无尽的黑,黑的火山岩,黑的砂砾,黑的房子,还有黑的天,要下雨了。雨点起先只零星落下,慢慢地大了起来,打在车窗上“啪啪”作响。
车子在小雨中颠簸,大约半小时后,一抹乳蓝色忽然撞进视野:白烟贴着水面,薄薄的,懒懒的,有时被风扯成缕缕丝絮,悬在蓝的上空,像宝石里养着一团雾,又像天空漏了一角,坠入凡尘,几乎要从灰黑的熔岩原上溢出来,却又在触地的刹那,凝固在灰黑的熔岩原之间。
大家忙着冲上二楼更衣室,没一会儿,便齐聚蓝湖了。
小外孙女扑通一声便跳进水里,其他人却不敢贸然,小心试探着,一步一步往水中走,即便如此,同行的老程还是不小心滑了一跤,幸得旁边外国小伙们的帮助才站起身来,可他还是呛了两口咸水。大家终于各自坐下,将身体浸在温水里。抬眼望去,蓝湖被粗粝漆黑的火山岩环抱着,远处,低缓的山峦还残留着零星积雪,荒原上浅绿的苔藓,顺着熔岩的沟壑蔓延。
蓝湖的水温是匀的,没有冷热交替的边界,整片水域像一间巨大的、没有穹顶的恒温房间。38℃的水裹住四肢,骨骼在这暖意中慢慢松开,思绪也跟着化开,飘到另一处地方——家乡汤山的温泉可不是这样的,它是直接从岩层深处渗出来的,或许不够澄澈,可那是大地最原始的脉搏,是真的温泉。
而蓝湖,不是。
这水来自地下两千多米的地热系统,又通过发电厂的循环回到这片池子里,蓝湖的水每四十小时全部换新一次,干净,可控,循环往复。
据说在1974年,斯瓦特森基地热发电站在这片无人区建成,工程师们将冷却后的地热水排入低洼的熔岩地,水中的二氧化硅慢慢沉淀,日积月累,竟凝成了一池世间独一份的乳蓝湖水。起初不过是废水,后来一位患皮肤病的居民偶然泡过,皮肤竟好了起来。消息在冰岛这样的小地方慢慢传开,再后来,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了。
虽是人工湖,可此刻,我漂浮在这片乳蓝里,倒也不觉得假。
走进湖水的那一刻,38℃的暖意顺着四肢蔓延上来,将外头凛冽的风,顿时隔绝在水汽之外。湖底是凹凸不平的火山岩,踩上去温润而不硌脚;手指划过水面,白色的硅泥在皮肤上留下一道痕迹,随即又融化在蓝色的水中;我好奇地敷上来自地底的白色硅泥面膜,耳边是友人轻声的交谈,笑声被水汽滤过一遍,远远近近地飘着;将脸埋进水里几秒,再抬头时,世界只剩下水珠和硫磺的味道……
那是冰岛大地最真实的体味。
出门时,雨还在下。我和小外孙女共撑一把伞,低头朝车的方向走去。路边,也有一样的湖水,乳蓝色的光在荒原上闪烁。水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白雾,被极昼的柔光染成细碎的银纱,缓缓散开,又缓缓聚拢。远处的发电厂烟囱,在雨雾中变得模糊,像极了海市蜃楼。火山岩的褶皱从四周涌来,在接近那片蓝时骤然刹住。
这是由废水长成的奇迹,它流动着,像大地缓慢的呼吸,不发光,却叫人挪不开眼,仿佛世上所有的静,都聚在了这里,从荒凉中长出温柔。
整片旷野都是哑的,唯有那蓝,在呼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