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阿姨很罕见地回来了,门大敞着,我诧异地探了探头。她站在卧室门口。
夏阿姨的前夫躺在那里,瘦得脱了形,下巴上稀稀拉拉几根白胡茬,嘴角歪着,涎水洇湿了枕巾一角。他的眼睛半阖,眼珠浑浊地转动,看见她,喉结上下滚了滚,发出嗬嗬的声响。
夏阿姨没有走近。她就站在那里,阳光照在她灰白的头发上,照在那张曾经年轻过、哭过、淤青过的脸上。她看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
“我看到他躺在那,” 夏阿姨对我说,声音很轻,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,“心里没有痛快,也没有心疼,我累了。”
很多年前,我刚搬来不久。半夜里,楼上突然哐当一声巨响,接着是椅子腿划过地板的刺耳尖叫,然后是夏阿姨压抑的哭声,从天花板渗透下来,沉闷而潮湿。第二天清早,我在楼道遇见夏阿姨,她戴着一副很大的墨镜,遮住了半张脸,嘴角还是肿着的。她冲我点点头,侧身下楼。
那样的夜晚数不清,摔门声,玻璃碎掉声,重物砸在墙上的闷响,还有夏阿姨断断续续的哀求。整个单元的人几乎都听得见。有一次我忍不住了,站在楼梯拐角往上张望,正看见她丈夫把夏阿姨从门口推出来,后脑勺撞在消防栓的铁箱上,夏阿姨蜷在地上,双手抱头,像一只被雨淋透的麻雀。他砰地关了门。我赶紧跑过去扶起夏阿姨,她抓着我胳膊,浑身发抖,却一滴眼泪都没掉。离婚是她提的,签协议那天,房产、存款,她什么都没要。“我只要了自由。”
那之后她出去租房生活了十几年,在阳台上养花,去公园打太极,偶尔和邻居们结伴去郊区走走。
“夏阿姨,”我小心翼翼地说,“您以后……还会回来吗?”
“不回了。”她语气淡然,“社区说了好几次,要我回来看看。我这辈子,被他家暴了二十多年,由忍成恨,恨这个东西,好似攥着一块烧红的炭,以为松开手,炭会掉在他身上,到现在才明白,从头到尾,烫着的都是我自己。”
夏阿姨走到楼下,我看到她骑来的电动车踏板上,放着两盆花:“恨不动了不要紧,爱得动就行。你看这些花,我给它们浇水、晒太阳,它们就开给我看。这世上值得用力气的,都是这样的东西。”夏阿姨没有原谅那个男人,可她放过了自己。一个女人,曾被生活摔打了那么多年,到最后还能为花开而高兴,这不是软弱,这是温柔本身长出了骨头。
[如东]王海波