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年秋天,我去老城区找一个朋友,门牌号看岔了,推开一扇虚掩的木门。屋里没人,光线暗暗的,一股旧木头和樟脑丸混在一起的气味扑面而来。我正要退出去,忽然听见墙角传来滴答、滴答的声音,不紧不慢,像是谁在轻轻叩门。
那是一台老座钟。黄铜的钟摆在一截玻璃罩子后面,左一下,右一下,晃得从容。钟面是瓷白的,罗马数字有些泛黄,两根黑指针粗粗的,看起来笨拙,却走得认真。阳光从蒙了灰的窗玻璃透进来,照在钟顶上,那层包浆泛着温润的光。我凑近看,钟摆的轴心处有细微的油渍,想必是有人定期给它擦油。这屋子显然久不住人,可这台钟,居然还在走。
我站在那儿听了好一会儿。这声音不吵,甚至很容易被忽略,可一旦注意到了,就像有人在你耳边均匀地呼吸,让人莫名地静下来。
说实话,我们这一代人,好像早就习惯了另一种时间的活法。手机右上角的时间精确到秒,红灯还剩三秒就开始焦躁,外卖晚了五分钟就要点开催单,连看视频都要二倍速。时间被切成了碎片,每一秒都要塞满东西,不然就觉得亏了。可这台老座钟呢?它走了几十年,可能快了两分钟,也可能慢了三分钟,但谁在乎呢?它照样滴答,照样报时,照样在墙角晃着钟摆,像个不问世事的老头。
“那是老物件了,走不准的,就是个念想。”
身后忽然有人说话,我吓了一跳。转身看见一个老太太,七十多岁,手里拎着菜篮子,大概是房主。她没怪我私闯民宅,反而笑呵呵的,把菜篮子放桌上,走过去,用袖子擦了擦钟罩上的灰。
“这钟是我嫁过来那年,我公公从县城背回来的,走了五十多年。”她拍了拍钟座,“修过两回,换过零件,可心脏还是原来的。”
“一直走吗?”
“一直走。上发条就行,跟养个老伙计似的。”她弯腰从抽屉里摸出钥匙,却没有上发条,只是放在钟座旁边,“现在住这边少了,可每次回来,听见它还在走,就觉得这屋没死。”
我不知该接什么话。她也不在意,自顾自地整理菜篮子,把一把葱拿出来,根上还带着泥。阳光移到了她手背上,青筋凸起,像老树根。
我告辞的时候,她送我到门口。我回头望了一眼,那台钟还在墙角滴答滴答地晃着,钟摆左一下,右一下。老太太站在光里,冲我摆摆手。
下楼的时候,楼道里很静。可那滴答声好像还跟在我身后,不近不远,像是一种提醒,又像是一种安慰。
[泸州]余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