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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6-10-13
星期二
当前报纸名称:扬子晚报

皮匠与诗

日期:09-14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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版面:第A15版:繁星·新大众       上一篇    下一篇

  父亲的手有一股洗不掉的皮革味,混着机油和鞣酸的气味。我小时候总不愿让他牵。那双手太粗,掌心布满密密的纹路,是常年握锥子和锤子磨出来的。现在我坐在他的修鞋摊旁,看他把一枚鞋钉敲进一双旧皮鞋的鞋跟。锤子起落间,皮屑在午后那柱从梧桐叶间漏下的光里浮沉。

  我翻了翻手机,招聘软件上又多了两个红点。点开,是两条未读的拒绝通知。我已经习惯了。刚上大三,我试着投实习简历,快一个月了,回音寥寥。汉语言文学这个专业在招聘栏里显得格外尴尬。

  父亲不问我找工作的事。他只管敲他的鞋。那双鞋修好了,摆在一旁的塑料布上,油光锃亮。有个老太太走过来,操着本地口音问他,鞋跟换得牢不牢。父亲用指尖按了按鞋跟,说:“你穿三年,掉了拿来,白修。”老太太笑了。

  我忽然想起《庄子》里那个说“运斤成风”的匠人。父亲的手艺没到那个境界,但他修鞋的时候有一种笃定。那种笃定,是我在图书馆里读了两年书都没能得到的东西。我背得出《文心雕龙》里的句子,却说不清自己到底能做什么。

  “下午凉快些了,你回吧。”父亲头也不抬地说。

  “再坐一会儿。”其实我坐在这里并不舒服。那块用来垫脚的木板太矮,我的腿屈着,膝盖快碰到下巴。梧桐树的影子慢慢移过来,盖住了我一半的脸。我数了数,从上午九点到现在,父亲一共修了五双鞋,收了六十一块钱。这个数字比他前天转给我的八百块生活费更真实。

  有个大学生模样的年轻人走过来,手里提着一双运动鞋,鞋底和鞋面脱胶了,裂开一个口子。父亲接过来翻看了一下,说:“四块钱,胶水,十分钟。”年轻人点点头,在旁边的小马扎上坐下,掏出一本书,是《申论》。

  “考公?”我问。“嗯,下个月省考。”他头也不抬。我想象他每天晚上在租来的小房间里做行测题的样子。我们都走在一条看不见终点的路上,路两旁全是雾。

  父亲用刮刀把旧胶一点点刮掉,动作很慢。刮刀和鞋底摩擦,发出细碎的剥离声。我忽然有点羡慕他。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。这世上有太多人不知道该做什么,比如我。

  手机又亮了。一条新消息,是学校就业中心推送的企业宣讲会通知。我没点开,把手机扣在膝盖上,屏幕暗下去。

  父亲把那双手伸进鞋里,从里面把脱胶的地方压紧。他的臂膀一鼓一鼓地使劲,脖子上青筋微微凸起。日落之前,鞋修好了。父亲把鞋递给那年轻人,说:“穿两天再洗,胶干透了才牢。”年轻人道了谢。

  我又坐了一会儿。风吹过来,带着傍晚那种灰蒙蒙的凉意。父亲开始收拾摊子,我帮他把那个装着全部家当的木箱抬上三轮车。父亲骑上车,说:“你那个专业,其实挺好。”我愣了一下。他拧动车把,三轮车咣当咣当地碾过,拐个弯,不见了。

  我站在原地,突然想哭。不是委屈,也不是感动,而是我发现,我背了那么多年的诗文,原来最动人的一句不在纸上,是父亲刚才说出口的那个“挺好”。

  明天我还会来父亲的摊子坐一会儿,看看那些来修鞋的人,听听锤子敲打皮革的声音。也许在这些琐碎里,我能找到一些比工作更重要的东西。那东西没有名字,就像父亲那双手上的皮革味,闻久了,便不觉得是味道,而是一种经年累月的存在。

  我还是不知道未来会怎样。但此刻,风里有梧桐叶的气息,有别人家做饭的油烟味,有公共汽车排出的尾气,还有从很远的什么地方飘来的淡淡的秋天。

  这些味道混在一起,吸进肺里,竟有一种说不清的踏实。明天我还会来,坐在那张马扎上,看父亲修一双又一双的鞋,听锤子起落间,有一些什么在渐渐成形。不是鞋跟,也不是前途,是生活本身。它不写诗,也不考公,它就坐在那里,等你认认真真地把它过完。

  [娄底]黄章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