霜降之后,日头似乎走得慢了些。那些挂在枝头的果实,总是迟迟看不到成熟的样子。
这不,又一次踱到房屋拐角的柿子树旁,压枝的柿子却一点也感受不到我的热切,仍然不紧不慢地青绿着。伸手一触,硬邦邦的,便立马觉得连舌头也生涩起来了。
这时,柿子树不远处的一株歪脖子树慢慢吸引了我的目光。它长在柿子树的阴影里,畏畏缩缩的,大半个身子“挪”到了河面之上。枝头的叶片已经所剩无几,仅存的几片也黄得通透,都是弱不禁风、吹弹可破的样子。一些不算大的野果稀稀疏疏地依偎在枝丫上,沉默寡言着。我一下子竟叫不出树的名字来。正纳闷时,父亲在一旁说,这是野柿子。
野柿子?我一愣,不由定睛细看。这些小东西,圆头圆脑的,没有分明的棱角,表皮也不甚光滑,颜色是青绿的,根蒂处还印着大大小小、污渍般的斑痕,像是小学生初学蘸墨,深一块浅一块,全无章法。凑近些看,还能瞧见一圈圈涟漪似的皲裂,粗糙得很,依稀是秋风或晨霜刻下的印记。稍远些的水面上,一根不甚粗壮的枝丫横斜出去,几枚野柿子簇拥在一起,像抱团似的,将枝条压得弯下了腰,树枝不堪重负般颤颤巍巍地摇晃着。
父亲说,别看它们样子不起眼,却甜着呢。他又告诉我,那些表皮泛着浅黄色的野柿子,是已经自然熟透了的。我信手摘下一枚,放在掌心掂了掂,似乎有点分量,又似乎没有。轻轻一按,软软的,该是真熟了。我小心地揭起根蒂,野柿子的瓤一下子露了出来,金黄金黄的,像秋日的阳光,有着羊脂玉般的质地和温润。这时,一股若有若无的甜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,淡淡的,不张扬,却慢慢地沁入心脾。入口是一种说不出的甜,却不浓不烈,只是温温润润、糯糯的感觉。
这时,阳光穿过枝丫,洒在水面上,几块亮光闪烁不定,迷人眼目。那几枚挨着水面的野柿子,成了最好的点缀。似静还动之间,宛如一幅水墨画,光影交融,随意落笔却风骨隐含,颇有一种山水浮云的意境,生动得很,也惹人得很。
正恍惚间,一股乡野的气息不由分说地将我重重包裹。父亲见我愣神,不由得轻笑了一声:“小时候吃过的啊,怎么会忘了呢?”是啊,怎么会就忘了呢?这可是我的老家啊!我也暗暗问自己。
父亲已经转身往家走去,我也跟着转过身。那棵柿子树却又毫无征兆地闯进眼里来,一树的柿子依然青绿着,可我心中却已没了先前的焦躁,心情似乎平缓了许多。
旷野的风成群成群地掠过,带起一阵沙沙的声响。那声音像是一声长长的叹息,又像是长长地吁出一口气,绵绵延延,很快就传到远处去了。
慢慢地,一切又都安静下来。
[如东]杨红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