历经夏日沉淀，茶叶青气渐敛，沸水冲入盖碗，茶汤颜色深沉，初入口时满是涩意。小时候的我，觉得好喝的东西就该是甜的。喝过一次爷爷的秋茶，涩得直皱眉。爷爷眯着眼，慢慢呷一口：“涩好哇，涩了才有味。”
长大了才慢慢品出爷爷所说的“好味道”。喝一口，蹙眉片刻，喉底便缓缓漾开温润的清甜。不似糖水那样的甜腻，而是带着草木的清新，在嘴里铺展开来，清润绵长。
老辈人总说“春水秋香”，春日茶色柔润，味道偏寡淡，秋茶却把涩和甜调得刚刚好。浅浅的涩是铺垫，悠长回甘才是答案。
不只品茶，书法中也有“涩行”之境。我习书法那几年，老师讲用笔，说最忌讳笔尖轻滑，那样写出来的字软塌塌的。古人写字讲究“涩行”，笔锋入纸，笔尖与纸面微微摩擦，带着阻力缓缓往前走，一点一点地推，像是逆水撑船，这样写出来的字才有筋骨与气韵。书法中的“涩”，是速度被压住之后逼出来的力量。
练字如此，万事亦然。认识一个制作陶艺的朋友，她最喜欢用那种泥性强的土，这种土拉坯时很难控制，手稍微松一点就塌，稍微急一点就裂。可她偏偏喜欢这种难度。她说，正因为难，所以每一次坐到轮盘前都得全神贯注，不敢有丝毫松懈。做出来的东西，也总带着一股别的坯没有的劲道。原来制陶亦有“涩”的智慧：一路顺畅容易生出懈怠，有点牵绊和阻滞，人才会沉下心去打磨。
有些人，刚认识的时候也会觉得有点涩。他们说话做事不够圆滑，少了惯于世俗应酬的顺滑劲儿，一开始接触时总觉得不太轻松。可日子长了，才知道，这种人待人赤诚，遇事不会虚与委蛇。他们的涩，恰恰是还没有被消耗掉的真实。
想想人生，不也是一场跟“涩”相伴的修行吗？年少青涩，一腔赤诚却不懂世事，可那份青涩里，藏着人生最珍贵的底色。那时的热爱最纯粹，勇敢最无畏，带着一腔孤勇奔赴山海。再往后，总会遇到几段真正艰涩的日子。可也正是那些时候，把骨架打磨得更结实，这些涩，最后都化成了人生的养分。
我们常以为最好的日子，是一路顺遂、口口皆甜的。走得久了才知道，最让人念念不忘的，是涩过之后的回甘、温柔、悠长。
[河北]郭菲霞