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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6-10-14
星期三
当前报纸名称:扬子晚报

散养的孩子

日期:09-11
字号:大中小
版面:第A15版:繁星       上一篇    下一篇

  苍翠遒劲的老樟树下,班主任老师一头白发,静静立于树影之中。她手持一本泛黄的花名册,用依然清亮的声音依次唤道:1号、2号……直至48号。初秋的阳光穿过郁郁葱葱的枝叶,洒下缕缕金斑,在老师的面庞上静静流转。

  这光芒,恍若几十年前一般明亮剔透。记得那日,她第一次走进初一(三)班的教室——白净的脸,个子不高,束着两条短辫。“同学们好,我姓汪,叫汪虹。”甜润的嗓音一下子抓住了我们的心。就这样,我们喜欢上了这位面带微笑、说话好听看上去一点也不凶的老师。

  “同学们,请将双手放在课桌上。好,挺直你们的后背,抬起你们的眼睛,看着我,看着黑板,嘿,好,这就对了!站要有站相,坐要有坐相,同学们记着,尤其是女孩子。”老师温柔的目光从最后一排一排扫向了全班同学,最后定格在了我的身上,我个子小坐在第一排。我看着老师,老师看向我。那一刻我恍若接到了信号,用现在的话来说,是确认了眼神。

  初一的第二个月吧,说是老师病了,让语文课代表将全班的作文本取回,发放给同学们。老师的房间,就在正北楼后面的平方宿舍,一间用墙隔出的半间小屋。单人床上铺着蓝格子床单,两张抽屉桌上堆满了作业本,一束野花红白黄相间,被绿草松松簇拥,插在广口玻璃瓶中,真的秀气好看。桌上立着一小相框,一张黑白照片,老师站在一座塔的前面,右下角有一行小字:“虎丘留影”。那时才知道,老师来自苏州,是支持苏北教育发展来到我们这儿的。

  那一阵子,下午两节课后,老师经常带我们朗读。也是在这棵大樟树下,因为我们要参加年级的朗诵比赛。《大堰河——我的保姆》的句子至今萦绕耳际:“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?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……”老师反复说:“进去,进去啊!”我们知道,她是希望我们真正走进艾青诗的情境。我们认真,我们听老师的。我们真的“进去”了,朗诵时我们的脸红红的,老师的脸也红红的。春风吹起她的短发,立在大樟树下的老师眼睛亮晶晶的,右手高高扬起——这幅画面,深深印在十二岁女孩的心上永不褪色。

  五十年一晃而过。陆陆续续听说老师结婚了,调往她丈夫所在县城的中学,后来又双双调回了盐中。还听说老师有了两个女儿,孩子成绩优异,不知是老大还是老二公派出国留学了……

  而今,天南地北的我们终于在同学会的热潮中重返母校,聚集在这棵大樟树下。老师依然用学号呼唤我们,每一个号码,都裹挟着一段少年、青春的时光。年过半百的我们,一个个湿了眼眶。我们班建了一个微信群,老师自然也在群中,很活跃很敏锐也很开心。

  头发花白的老师在群中与我们打得火热,每逢节气就在群中发些雅致的图片提醒我们:哪位同学来说说“节气”的内涵与外延?最好以诗意的语言来解读。我们争先恐后回应一如当年在课堂上,为老师一句“很好”得意洋洋。

  老师更关心的是学生家的孩子,学业如何有否成家:将你们的儿孙照片发群中给老师欢喜欢喜哈!哪家孩子上了大学哪个同学有了孙子孙女,老师总是喜不自禁地发出拥抱的表情包。

  老师八十寿辰时,那么多学生从四面八方赶回。站在宴会大厅舞台上的老师精神矍铄,大屏背景是一树树桃花,红的白的桃花将老师映照得喜气洋溢看不出年纪。老师拿着话筒,声音依旧清澈,眼神依然明亮:“同学们,几十年过去了,你们知道吗?我一直想念你们。人老了,我常在家翻看每一届同学的合影,翻阅这几年的微信群,心里真是高兴!你们,就是我散养在天南地北的孩子啊……”话未说完,老师已泪流满面,我们的眼眶都湿了。

  [盐城]张晓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