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里,住在莫干山山间民宿,四周黑黢黢的。旁边有溪,水声潺潺。露台上摆了竹椅,几家人散坐发呆,话头有一搭没一搭地扯着。
虫鸣是入夜后才热闹起来的,这儿唧唧,那儿啾啾,远近高低地应和着。偶尔猛地一响,不知是什么东西在草丛里蹿过,惹得人心里一紧,又生出些探秘的兴味来。
这时,身旁的琪琪忽然仰着稚嫩的小脸,好奇地问我:“舅爷爷,这山里到底都有些什么呀?”大人们都笑了,说:“不就是树啊、竹子啊,还有花花草草嘛。”琪琪却不依,眉头皱着:“你们说的都是看得见的、好看的,有没有看不见的,吓人的?”我接过话,说:“当然有。除了花草树竹,还有鸟、野猪、黄鼠狼、穿山甲,蛇也是有的。”
一提到蛇,空气便停滞了一瞬,大伙儿的笑都僵在嘴角。我却笑了,说,这里应该没有,真进了深山老林才有呢。
话头就这样滑开了,不知怎的,竟滑到那个时下最热的人工智能上去。有人说,这又是一场工业革命。面对革命或新事物,人本能的是恐慌或拒绝——对于未知的不确定性。正如二百多年前“对失去既有生存方式的恐慌”的英国纺织工人, 称机器为“怪物”,砸毁纺织机。现在看来又何其可笑。
我刚工作那会儿,工资是装在信封里发的,钞票捏在手里,心里也踏实。后来改成打卡,只一串数字,好多人不习惯。一位老干部坚决不要银行卡,我们只能每月独一份地给他发现金。现在却是走在路上,身上不用带一分钱,手机扫码,支付完成,慢慢也就习惯了。
如今“似人非人”的AI正悄悄渗透进每一个行业,医院、学校、实验室,它正悄悄地改变着我们的生活方式、人际关系。
我一个亲戚在老家守着一家工厂,原先用工近两千人,后来引进人工智能设备,自动化生产线,现在只需要八百多人。事实上一些传统职业已经逐步被AI取代。如何合理再分配就业岗位,是人类需要重新思考的问题。
妻子是单位审计工作人员,也常在我耳边唠叨,某某单位审计部门引入AI数据模型,几分钟就能跑完几年的数据,实现全量数据筛查,自动生成审计风险点,这对于还在以抽查为主的审计方式是颠覆性的。AI运用于医学也已屡见不鲜,层层突破;许多高等学府早几年就开始了专业调整、课程设置,开设了智能化方向新学科。
AI最先改变的,或许不是某个行当,而是人看待未来的方式。是驻足观望还是投入拥抱,在不确定性中找到自己的坐标,则是当下我们每个人需要思考的。
莫干山里的溪水不管这些,只管从高处往下淌,遇着低洼,便聚成一汪小小的潭,静静的,映着稀碎的星光。竹林也不管这些,风来便摇,风去便止,根却扎得深深的。
山里有什么?有明亮的,也有幽暗的;有温驯的,也有野性的,可它们都活着,各按各的规矩。山里有什么,你得亲自走进去,拨开枝叶去找。AI何尝不是如此?有我们爱用的,有我们惧怕的,也有我们未知的。我们也得亲自去探、去用,才知道哪些是路,哪些是坑。
我想,人活在这世上,总免不了要跟上些什么。一条河改了道,你不能站在原地哭,得循着新岸走。一门新东西出来,要紧的是“看得懂,记得住,用得上”,让它替你做事,而不是你替它操心。工业革命也好,信息革命也罢,哪一次不是闹哄哄地来,最后又安安稳稳地融进日子里?
夜渐渐深了,露台上的人声稀落下去,只有溪水还不知疲倦地响着。我最后望了一眼那黑沉沉的山的轮廓,它依旧沉默。
[南京]袁旭元