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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6-10-14
星期三
当前报纸名称:扬子晚报

瓮中潮汐

日期:09-07
字号:大中小
版面:第A15版:繁星·新大众       上一篇    下一篇

  腥咸的潮气依然挂在屋檐角上,大澳渔村的窄巷已经苏醒。巷尾的老太把虾放进粗盐里一搅,虾的身体立刻就蜷起来了。她翻动银虾的样子有些缓慢,手腕上有一种沉重的感觉,好像这一盆银虾与她一生较量似的。

  沿着巷子一直走到海边,咸味越来越重。在权叔的工作间里,摆放着二十余个陶瓮,瓮口都用粗布盖住了。海风吹过时,布面一凹一鼓,瓮里封存的就是潮汐的呼吸。权叔用竹帚拂去瓮沿浮尘,随手揭开一个,酱色沉得发亮。浓烈的海腥味已经散尽,只留下绵长醇厚的味道。

  “初一、十五大潮汛捕的银虾,肉质最饱满。”他把竹签递过来,说:“你闻一闻,裹着阳光的暖意。”鼻子凑近,太阳晒出来的醇香咸鲜扑面而来。渔家酿虾酱没有秘方,只按照时间来安排:夜里出海、清晨摊晾、日出掀瓮透气、日暮封存、翻搅,都是日常操作。“急不得,”他屈指叩了叩瓮壁,“大海给的,总是要用心思去还的。”这瓮里翻搅的声音,就是被束缚住的细碎潮声。

  飞龙寺晨钟贴着海面荡开。钟声消散以后,海面上的薄雾渐渐散去,礁石上扑棱棱地飞起又落下一些海鸟。钟声荡尽了海雾,也荡空了被咸润空气浸透的五脏,那股子鲜味便越发在胃里挠了起来。钟声一歇,肚子里就感觉空空的——不是饿,而是被那咸鲜味吊起了馋虫。顺着窗缝里钻出的油气,脚步自然拐进了大排档。

  我在一家不太显眼的大排档坐下来。老板娘手忙脚乱,刀刃贴着肉皮轻轻一推,肉片就变得非常薄了。虾酱一涂上去,白肉马上染上了一层温润的红晕。上笼蒸熟之后,满屋子都是风浪过后平静下来的景象。邻桌渔工教我不要急于吃,先用热米饭把肉片盖上,焖十秒后米粒烫熟,虾酱化了,鲜气钻到饭心里去。

  渔村老街各家门前放着各种颜色的玻璃罐装虾酱,颜色深浅不一:浅的如金黄色蜜,深的像陈酒一样的紫红色。店主没有吆喝,只把瓶盖旋开半圈。一位从广州来的阿姨蘸了一点浅色酱凑近鼻尖,突然红了眼眶:“和我外婆做的味道一模一样。”她买了一整箱,说要带给八十多岁的老母亲。店主封好胶带时小声嘀咕道:“虾酱不认其他海风。”

  暮色中,海边营地的灯是暖黄的。老渔翁坐在人群边上,一手拿着烟杆望着月亮。“年轻的时候出海,船上就只有大米和虾酱。”一勺虾酱拌上饭就能吃一顿,几个月的航程全靠这点咸味撑着。他磕了磕烟杆,火星子落到沙地上,很快就熄灭了。村里年轻人外出务工,行李箱里总装着几罐虾酱。在异乡厨房里舀上一勺,那间小小的屋子便满是故乡的烟火气了。火光映照下,陶罐里的暗红色虾酱温润安静。

  离开的时候,我再次去了权叔的工作间。在那里,他会把新的陶瓮贴上红纸,并且用毛笔工整地写上封坛日期。红纸上墨迹还没有干透,好像一枚没有盖章的印章。虾酱最远能到哪里呢?他站起身来揉了揉腰部:“上个月远洋货轮又订了一船货,发往南太平洋。”眼角皱纹越来越深了。小虾一辈子也游不出近海,但虾酱却可以代替它们走得更远一些。

  离开晒场的时候,指甲缝里还留有少许紫红色的虾酱,洗不掉也就算了,就把它当成大澳的一个胎记带在身边吧。礁石滩上,焦香随海风消散后,只剩下滩涂泥腥和海藻的气息。在那里停下脚步望向大海的方向时,三月以来渔港所经历过的风吹日晒以及潮起潮落,都化作了舌头上的那一抹咸味。

  行李箱的一个角落里,还有一罐虾酱没有打开。拧开铁盖的时候,在异乡的厨房里听到了潮声。舀一勺放进嘴里,白米饭就开出了一朵咸香四溢的花。

  [阳江]李晓明