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果秋天有形状,那便是古徽州晒匾摊开的模样。
去年秋日,我们行走在徽州古村落。村子依山而筑,屋舍层层错落。站在稍开阔处抬眼,一幅斑斓画卷便铺展开来:火红的辣椒、金黄的玉米、橙黄的南瓜,或倚在檐下,或盛在圆圆的竹笸箩里。一只只竹匾架在长长的木杆上,远远地伸出去。清晨的阳光落下来,给各色作物镀上一层暖洋洋的光泽。
农人要按时翻晒,待到暮色降临,再把竹匾一一收回。鲜亮的作物衬着白墙灰瓦,满眼皆是诗意。我看见一位大娘坐在平台上翻动玉米,忍不住赞叹:“这里太美了,你们真是朴素的艺术家。”
大娘听罢笑起来:“我们晒秋,可不是为了好看,是被逼出来的法子。山里平地少,没有大块晒谷场,山间潮气又重,粮食很容易发霉。我们便把收成摊在竹匾,架在窗台屋檐,借太阳烘干,留作过冬的口粮。”听老人一席话,我心中生出几分惭愧。作为游客,我们沉醉于眼前如画的景致;可对于当地人,晒秋不过是抢晴天、避阴雨的农活。那些惊艳世人的色彩,原只是农人生计的副产品。
顺着古村石阶向上走,越往高处,晒秋的景象越是热闹。大大小小的南瓜堆放在一处,敦实憨厚。这里的秋天,不必刻意寻觅,它看得见,摸得着,是实实在在的丰收。我抱着南瓜拍照,心中满是欢喜。
我们常常在手机里晒文字、晒照片,大多是情绪与记忆;山里人晒的,是辣椒、玉米,是土地交付的实打实的收成。望着竹匾上满满当当的果实,我暗自思索:人到中年,我们的生命里,可否也拥有这样一匾一匾沉甸甸的收获?
再看那些竹匾,圆圆的,一代又一代传下来。秋天它们摊开接纳收成,冬日便收纳搁置。作物来了又去,竹匾静静守着岁岁流年。我看见农人细心修补匾身磕碰破损的地方,竹钉密密匝匝,让竹匾继续担负下一季的晾晒。原来晒秋晒的不只是一季果实,更是山里人循环往复的光阴。面对游人一声声惊叹赞美,当地人神色淡然,朴实地说:“这只是农人的日常,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。”那一刻,反倒觉出我们作为旁观者的浅薄。
一位大婶热情邀我们到小院喝茶。她沏上一壶自家种的婺源红茶,香气袅袅漫开来。我感慨,千里奔赴而来寻秋,眼前的秋色,活像一幅油画。
大婶淡淡说道:“也没有什么特别。农人春种、夏耘、秋收,一切顺天时而行。竹匾晒秋,不过是老辈传下来的生活智慧。”我们坐在院中,喝茶闲谈,听她讲四季劳作的寻常点滴。
我忽然懂得,秋天的形状,并不止于红与黄。秋,摊于竹匾之上。真正动人的秋色,来自土地慷慨的馈赠,更来自人们顺应天时,认认真真过日子的模样。
[石家庄]王南海