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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6-10-14
星期三
当前报纸名称:扬子晚报

落日烧开了一河水

日期:09-04
字号:大中小
版面:第A15版:繁星       上一篇    下一篇

  我蹲在河边,把手伸进水里。八月的河水是烫的。

  不是温热,是烫。像谁在河底烧了一把火,把整条河煮了一天,到了黄昏,水面还在冒热气。岸边的石头摸上去也是烫的,赤脚踩上去,要跳着走。远处的稻田被晒得发白,稻穗低垂着头,像一群犯了错的孩子,等着天黑来赦免它们。

  河上有座石板桥,桥墩上坐着一个老人。他每天这个时候都坐在那里,手里拿着一把蒲扇,却不怎么摇。就那么坐着,看河水往东流,看太阳往西沉。我从他身边走过,他冲我点点头,算是打过招呼。

  “水烫不烫?”他问。

  “烫。”

  “那就对了。八月的水不烫,那还叫八月吗?”

  他说话的时候,眼睛一直看着河面。夕阳把他的脸照得通红,皱纹一道一道的,像河底的石头被水冲刷出的纹路。我不知道他在看什么。一条河,看了几十年,还有什么好看的?

  可那天傍晚,我好像突然懂了。

 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,整条河都变了颜色。不是那种温柔的橘红,是烈烈的、滚烫的、像铁水一样的红。河面在燃烧,从上游烧到下游,从东岸烧到西岸。水波一荡,金光就碎成千万片,每一片都在跳,都在喊,都在拼命地亮。那已经不是水了,是一锅沸腾的金汤。落日把一整条河烧开了。

  老人站了起来。他站得很慢,扶着桥墩,膝盖咯噔响了一下。他没有看我,只是望着河面,喃喃地说了一句:“烧吧,烧完了,明天又是一个新的。”

  然后他转身,拄着拐杖,一步一步往村里走去。背影被拉得很长很长,拖在石板桥上,像一个时代的影子。

  我留在原地,看着河水一点点暗下去。金色褪成橘色,橘色褪成灰色,灰色融进夜色里。河面平静下来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可我知道,刚刚有一整条河被烧开过。

  后来我才从村里人那里听说,老人的儿子,四十年前就是在八月的一个傍晚,跳进这条河救人,再也没上来。从那以后,老人每天都来河边坐着,坐到太阳落山。有人说他是在等儿子回来,有人说他是怕儿子在水里冷,来陪陪他。

  我不知道哪种说法是真的。我只知道,每年八月,当落日把河水烧开的时候,老人都会站起来,看一会儿,然后转身回家。

  他转身的那一刻,我突然觉得——那条河烧开的,从来不是水,是一个父亲心里的火。烧了四十年,还没灭。

  [湖南]林海平