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汉忠 南通海门人，曾任南空政治部宣传处长，空军大校军衔。著有散文集《遥远的思念》《乡愁何处》等十余部著作，现为江苏作协会员。
客机驶入伊犁上空，窗外风光铺展千里，令人目不暇接：辽阔舒展的那拉提大草原、澄澈透亮的赛里木湖、充满西域传奇的果子沟，还有沉淀百年风云的伊犁将军府，一帧帧盛景尽收眼底。可走下飞机，我并未流连盛景，径直奔赴察布查尔锡伯自治县。
同行的江苏援疆友人告诉我，扎库齐牛录乡建有一座由江苏援建的小白杨戍边文化纪念馆，馆主正是当年亲手栽下小白杨的程富胜。那株扎根塔斯提边境的白杨树，让这座边防哨所自此拥有了家喻户晓的名字——小白杨哨所。
抵达纪念馆时，程富胜正在忙碌。他中等身材，面庞被边疆日光晒得黝黑，眉眼间的风霜，比我想象中更浓重。1984年春晚，阎维文一曲《小白杨》传遍大江南北，歌曲画面里身姿挺拔、英气勃发的哨兵原型，正是年轻时的他。
程富胜带着我们缓步参观，细细讲述小白杨背后的动人往事。
程富胜服役驻守的塔斯提哨所，遍地乱石、干旱少水，戍边条件异常艰苦。1982年回乡探亲，他和母亲富吉梅闲谈军营日常，无意间吐露了心生退意、想要退伍返乡的想法。富吉梅是锡伯族西迁伊犁的第八代后人，听闻儿子的念头，心中满是担忧，怕他熬不住边关的磨砺。临行前夕，母亲特意在后院挖出十株小白杨树苗，叮嘱他带回哨所栽种。
从小听母亲反复讲述部族历史，程富胜始终牢记锡伯族代代相传的戍边古训：古时锡伯官兵驻守卡伦（即哨所），必会在营边栽树，以白杨寄寓初心—— 树在人在，人在卡伦在。
锡伯部族世代扎根盛京（今沈阳），乾隆二十九年四月十八日，奉朝廷之命西迁伊犁，承担屯垦戍边重任。一万三千余里征途漫漫。历经一年零三个月艰苦跋涉，这支队伍终于抵达伊犁河畔。自此，锡伯族民众扎根西域。
先辈的故事，早已深深烙印在程富胜心底。回到哨所，他遵母亲嘱托，将十株白杨树苗尽数栽在营房门前。奈何边关气候严酷、水土贫瘠，九棵树苗接连枯萎，唯有一株顽强扎根泥土，慢慢抽枝生长。
光阴流转，程富胜在哨所坚守了十七载春秋。他做过饲养员，牧马放牛，驾着马拉爬犁往返运输战备物资；也曾担任驾驶员，驾驶技术精湛，安全行驶二十六万公里，从未出过一次事故，直至退伍归乡。
岁月更迭，当年纤细的小白杨，已然长成干粗枝茂、傲然挺立的大树。偏远的塔斯提哨所因这棵白杨声名远扬，被正式命名为小白杨哨所。2019年4 月，江苏盐城援疆工作组联合当地政府，投入两百万元援疆专项资金，建成小白杨戍边文化纪念馆，让戍边精神永久留存。
午间，我们在一家锡伯族饭馆就餐，老板得知我们是参观小白杨纪念馆的客人，立即吆喝道：加一份锡伯大饼，再来一份凉拌杨芽。只一会儿，丰盛的菜肴就堆满了桌子。程富胜说，锡伯大饼麦香醇厚，是锡伯人餐桌上永恒的主角。那道凉拌菜，是用白杨嫩芽为原料，焯水后褪去微涩，带着林木独有的清冽气息，是西迁戍边岁月留存下来的山野风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