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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6-10-14
星期三
当前报纸名称:扬子晚报

登阮籍啸台

日期:09-02
字号:大中小
版面:第A14版:繁星       上一篇    下一篇

  酷热中,我穿着裙子,爬上阮籍啸台。

  阮籍啸台,在河南尉氏县城小东门,始建于春秋战国时期,本是郑国东部边疆的烽火台。只因1800多年前,一个叫阮籍的人常登临此处,面对世道浑浊、人心危殆,他曾在此,发出那一声声穿云裂石的长啸。后人仰慕其风骨,便筑台以志纪念。从此,一座军事设施便成了一个精神地标。

  1800年后,我站在了台下。原本只想看一看,触碰一下夯土,同行的伙伴却说:“既然到了,就爬上去吧!爬上去,长啸一声,以舒心中块垒。”

  这建议一下打动了我。是的,以舒心中块垒!我提着裙摆,踩着夯土往上攀。夯层清晰可辨,每一层都像是被命运反复捶打过的年轮。

  阳光很好。我站在台顶,长啸一声,没有顾忌,没有羞怯。

 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,从阮籍到苏轼到我,为什么会在同一座土台上相遇——因为历史从来不是一条笔直的河,而是一声声长啸在时空中的接力。

  阮籍的啸是“穷途之哭”。他活在三国的裂缝里,亲眼看着友人嵇康被杀,满腹济世之志无从施展。一腔幽愤又无从排遣,便每日登临城上高台,面对粼粼湖水发出一声声长啸!那不是发泄,是一个人竭力喊出自己壮志未酬的不甘。

  苏轼登上这座啸台时24岁,正值人生最意气风发的时刻。他对阮籍“夙怀敬慕”,专门留下来独自登台凭吊。苏轼赞赏的,是阮籍那种“临难不顾生,身死魂飞扬”的英雄气概。苏轼后来一生被贬,黄州惠州儋州,每一次跌入谷底,他都能把自己从泥泞里拔出来。这份“一蓑烟雨任平生”的底气,或许早在24岁登临啸台的那一刻,就已经埋下了伏笔。

  而我呢?一个穿着裙子爬上土台的当代女子,没有阮籍的乱世之痛,也没有苏轼的庙堂之忧。但谁的心里没有块垒呢?那些被压抑的、被规训的、被“应该”和“不应该”层层包裹的真实自我。

  长啸,是中国文人最后的体面。 当语言不足以承载痛苦,当眼泪显得软弱,当沉默意味着屈服——那就啸吧。不讲道理,不求理解,只是用最原始的声音告诉天地:我还在这里,会一直挺直着脊梁站着。

  所以,穿什么登上啸台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在那一刻,我和那个披发长啸的古人、和那个冒雪登临的青年诗人,站在了同一个地方,发出了同一种声音。

  [河南]王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