每年七夕,人们便仰望那条横亘天际的光带,想象鹊桥上匆匆相会的恋人。可惜世人不知道,那条光带实为亿万星辰的聚集,一颗星与另一颗星之间,隔着多少光年的虚空。若将凡间的江河湖海灌入其间,也不过是杯水车薪。银河本无水,我们却偏要说它是一条河,还要在河边安放一座鹊桥。这样看来,七夕岂非是一场最大的自欺?
我想起祖母讲的故事。她说每年七月七,牛郎织女在银河相会,若逢阴雨,那是他们欢喜的泪水;若遇晴朗,那满天繁星便是他们相视的目光。我信了许多年,直到透过学校的望远镜看清了月球的环形山,才恍然明白,银河深处并无渡船,也无桥梁,更无一对痴情男女隔着水流相望。
那么为何还要过七夕?
傍晚路过菜场,见卖莲蓬的老妇在称重时多放了两颗,说是“七夕的彩头”。花店的玫瑰涨价三倍,仍有人排着队购买。巷口理发店的老板娘对镜描眉,说晚上要与丈夫去江边散步。
我忽然发现,人们并不真的相信银河有水,也不在意牛郎织女是否相见。七夕之于他们,如同每年一度的集体童话,明知是假,却甘愿沉醉其中。这与孩童听故事不同,孩童信以为真,而大人情愿被骗。
人类是多么奇异的生物,既创造了科学来窥破真相,又保留着神话以安放柔情。白天我们谈论卫星发射、人工智能、基因编辑,夜晚却仰望星空,念叨着鹊桥与银河。理性与诗意在我们体内和平共处,各自占据着不同的时辰。
回到家,妻正在准备“巧果”。面粉在她掌心揉搓,她说着新学的配方:“要七种果仁,代表王母娘娘的七个女儿。”我看着她在厨房里忙碌,暖黄的灯光给她的侧影镀上柔和的轮廓。我们早已过了说情话的年纪,只在这样的节日里,借古人的仪式表达些笨拙的心意。
“银河真的没有水吗?”五岁的女儿仰头问我。
“是的,”我答,“银河里全是星星。”
“那牛郎织女怎么见面?”
我蹲下身,平视她清澈的眼睛:“他们不需要水,也不需要桥。每颗星星都会发光,光可以穿透一切。也许他们早已化作光,在宇宙的某个角落重逢了。”
女儿似懂非懂地点头,跑去帮妈妈摆果盘。我看着母女的身影,忽然觉得,牛郎织女的传说之所以流传千年,并非因为人们相信银河有水,而是因为这故事给了我们一个不必害羞的日子,去表达那些平日里不好意思说出口的牵挂。
深夜,我独自走到阳台。城市的霓虹遮蔽了大半星光,银河隐没在光污染之后,如同一个被时代遗忘的秘密。但我知道它还在那里,无水,无桥,无鹊,只有无数恒星在孤独地燃烧。而此刻在我身后,妻子均匀的呼吸声从半开的窗户飘出,女儿在梦中翻了个身,喃喃叫了一声“妈妈”。
银河无水,人间却有情。
那些遥远的恒星之光跨越千万年来到地球,落在我的窗前,落在我熟睡的家人身上。我突然理解了我们为何要在无水的银河边编造一座鹊桥——真相是冰冷的,但感受是温热的;科学告诉世界是怎样的,而神话告诉我们世界应当是怎样的。牛郎织女是否相会并不重要,重要的是今夜有人借着这个故事,给爱人买了一束花,给家人做了一盘点心,在平凡的日子里硬生生凿出一寸柔情。
低头看手机,朋友圈里满是“七夕快乐”。有晒红包的,有晒玫瑰的,也有晒孩子画牛的。我笑了笑,关了屏幕。银河无水,但若没有这无水的银河,世间多少深情将无处安放。我们借神话之名,滋养着自己的心。那鹊桥不在天上,在每个人的心里;那座桥下淌着的,便是人间所有的温柔与眷恋。
[温州]向安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