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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6-10-14
星期三
当前报纸名称:扬子晚报

看云的孩子,学到了什么

日期:08-28
字号:大中小
版面:第A15版:繁星       上一篇    下一篇

  “老师,你们天天带孩子玩水、追风、做游戏,就不能教点拼音算术吗?”家长会上,墨墨的家长站起来问。

  那一瞬,我语塞了。不是答不上来,而是答案太长了,长到我觉得只有一本书才能说清,这本书叫《教育的目的》。

  这是由英国哲学家、教育家怀特海所写的一部书。他在这本被视为“奇书”的著作中提出:人的智力发展遵循一种内在节奏,把儿童早期的认知阶段称作“浪漫阶段”。这个阶段,孩子对世界充满惊奇、模糊感知和肆意想象。在大部分成人眼中,学龄前孩子聚精会神地蹲在沙池边看蚂蚁搬家;乐此不疲地将水反复倒进倒出;指着天上的云说“那是天空的棉花糖”,这些“无用”的瞬间,都是浪漫阶段的典型代表。怀特海直言,若这个阶段被压缩或跳过,后续的精确学习便会像无根之木,枯燥而低效。

  会后,我特地邀请墨墨家长进一步交流,他的语气没有会上那么冲了,反而透着无奈:“我也知道玩很重要,但听说小学老师一开学就问孩子‘会不会20以内加减法’,我真怕墨墨啥都答不上来。”

  这句话让我心底一沉。家长们真正恐惧的,是“别人都会,而我的孩子不会”。这是一种排名焦虑,而非能力焦虑。它像一根看不见的绳索,把孩子从沙池边、从水流旁、从看云的草地上,一寸一寸拽回课桌前。

  说实在的,我也曾经被这种焦虑裹挟。女儿大班的时候,隔壁同龄的伙伴已经拼音字母都认全了,连英语口语也上了大半年,我们还在观察蚯蚓断了还能活。说心里不慌那是假的。

  直到有一天,女儿在玩水时突然喊我:“妈妈,水在转圈!”她发现水流进漏斗会形成漩涡,兴奋得脸都红了。女儿逢人就介绍她的发现,还把自己的发现画下来,让我帮忙记录。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,如果我已经教过她“漩涡”这个词,她还会用“转圈”来形容吗?她还会为自己的发现而激动吗?

  精确的命名,有时是以杀死发现为代价的。

  这不是说精确不重要。怀特海早就说过,“浪漫—精确—综合”三个阶段并非割裂,而是交替融合。幼儿园虽以浪漫为主,但依然能嵌入自然的精确萌芽。但它不是教拼音,而是整理玩具时的分类练习;不是刷计算题,而是分点心时数一数“每人几个”。这些包裹在浪漫中的习惯,能帮助孩子平稳过渡到小学,也给了家长一份安心的交代。

  最近,面对家长的焦虑,我不再只是解释“玩中学”三个字,而是把孩子们在幼儿园的日常活动拍下来,在每张照片边上配上一段“教育解读”。比如,我在孩子玩沙子的照片旁写:今天朵朵发现水往低处流,她用树叶做了一个“闸门”。这不是瞎玩,这是她在浪漫阶段对物理现象的主动探索。在孩子们用手影变小狗、在不同时间去操场描画影子长短的时候仔细记录搭配文字解读,让家长们渐渐发现,原来玩,确实也是一种学习方式。

  我们领着太多孩子死记过“积雨云”的概念,却不曾留出时间让他们好好抬头看一看天空中的云。以后家长再问“你们教了什么”,我会更坚定地回答:我们今天在操场上看云。有孩子说云是天空的棉花糖,有孩子说云是风画出来的。我们不急着纠正谁说得对、谁说得错,我们只在意孩子看云时眼睛里亮起来的那种光。

  没有浪漫打底的教育,再精确也只是沙漠。《教育的目的》让我更加确信,幼儿园教师的职责,是替孩子守住最后一小片绿洲,守护他们与生俱来的浪漫。那里水还在流、云还在变、蚂蚁还在搬家,而孩子,还来得及做孩子。

  [厦门]留丽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