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云燕 江苏省作协会员，中国散文学会会员。代表作有《梧桐映双城》《答爱问情》《谍恋花》《谁的爱情绚烂了那座城》《居里夫人》《曾国藩》等。
又一次来到虎丘。一方冰冷崖壁上，“虎丘剑池”劈面撞入眼底。藏锋芒于温润，守方正于从容，是一眼就能辨识出的颜体气度。
虽有考证认为今存石刻出自北宋蔡襄与明人补刻，民间也有一个说法：“剑池”是唐颜原刻，“虎丘”是明万历年间补刻的，所以叫“真剑池、假虎丘”。但千年以来，世人仍愿相信这几个字，出自颜鲁公之手，那是大唐留给苏州最端庄的笔墨。
颜真卿13岁那年，随外祖父殷子敬迁居苏州，一住就是十二年。姑苏水乡温润内敛的气韵养人，人写字，字见心，心照千古，这就是为什么颜字刚而不狠、厚而温润。
后来他离开苏州，北上求仕。半生风霜淬炼傲骨，从文弱文人成长为护国孤臣。
我盯着石壁上的字，试着还原那一天。安史之乱刚过去七八年，花甲之年的颜真卿站在我现在站的地方，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。那天云岩寺方丈陪着他走到剑池边，求他留字。方丈恭敬地铺开纸，颜真卿提笔落墨，不疾不徐。
大历七年（772年）冬天，颜真卿去湖州做刺史。湖州离苏州的平望近，他来过好几次。他写过一首诗：“登楼试长望，望极与天平。际海蒹葭色，终朝凫雁声。”他把平望这个地名，拆开了，藏在两句诗的尾巴上。那个写了“西塞山前白鹭飞，桃花流水鳜鱼肥”的烟波钓徒叫张志和，和他游平望。酒后，张志和说要走了。湖面上铺一张席子，坐上去，举杯大笑，越漂越远。
我的目光从“虎丘”移到“剑池”，两个字之间隔了一道石缝。他写“虎丘剑池”之前，经历了家破人亡的人间惨剧。天宝十四年，安史之乱爆发，山河破碎。颜氏一族满门忠烈，堂兄颜杲卿壮烈殉节，宗族三十余口同日殒命。颜真卿后来派人去河北寻找遗骸，只找回堂兄的一只脚和侄子颜季明的头骨。50岁的他对着那几块骨头，写了那篇《祭侄文稿》，满纸悲愤，下笔如刀。
他早年的字，笔尖走得轻，像初春的树枝，劲道藏在里面。后来不一样了。他开始取法篆籀，腕力渐沉，那支笔就像突然有了骨头。从清瘦到丰腴，从单薄到沉雄。
建中四年（783年），朝廷派人去叛将李希烈的军营劝降。满朝文武都知道这是死路，没人敢去。74岁的颜真卿站出来说，我去。颜真卿被囚禁两年，兴元元年八月初三，叛军诈称有敕赐死，颜真卿识破，厉声痛斥“逆贼何敢称诏”，随即被缢杀。
暮色重了，我转身向虎丘外走，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四个字。它们还在那里，不声不响。颜真卿写这四个字的时候，不知道15年后他会殉国，亦未曾预料，自己从容的笔墨，会在千年后治愈无数后人。
我忽然明白了，颜真卿这一辈子，其实只做了一件事，把“立道、行义、济世、修身”这八个字，从纸上搬进了生命里。这是中国士大夫念叨了千百年的东西。
字立千年，骨传万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