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琍玲 制造业从业者,旅行、咖啡与文学爱好者。
斯德哥尔摩的夏天,阳光原本就淡。从市政厅大门进去,光线一收,到了室内就更敛了。
我们一行十六人,仰头站在大厅中央。导游是个五十来岁的女士,声音压得低低的,指着高处说:“八百万块砖,每块七公斤,垒成这座北纬六十度的殿堂。”她说这话的时候,阳光正从窄窗里斜切进来,落在褐红色的砖墙上——那颜色暖极了,像老式壁炉里将熄未熄的炭火。
“这儿就是蓝厅。”
有人忍不住笑了:“蓝厅?蓝在哪儿呢?”
导游也笑,说每个初来的人都这么问。1911年动工,建筑师奥斯特伯格原本想贴满蓝色马赛克。可等主体落成,褐红的砖在日头下泛出温润的光,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,后来决定不贴了——蓝是天空的颜色,可这座大厅,要装的是人间的夜晚。
但“蓝”字却留了下来,明知道错了,也不想改。
每年12月10日,诺贝尔奖颁奖典礼晚宴在这里摆起来的时候,一千三百位宾客走进这个名叫“蓝”,却红彤彤暖烘烘的大厅,大约也没人留意——一百多年前,建筑师在阳光里犹豫的那一瞬,替这座寒冷的城市留下了一点什么。
而真正让人脚步慢下来的,是那段楼梯。二十七级,灰色大理石,从二楼金厅缓缓铺向蓝厅。每级三寸高,一尺宽,看着不起眼,走上去却稳当得出奇。我和同行的余老师好奇心起,将我俩的手机首尾相连搁在台阶上——竟还空出半个机位来。这阶面宽得有些奢侈。
导游还告诉我们,这段楼梯叫爱莎台阶。爱莎是建筑师的太太。那时候,为了让盛装赴宴的女士们不必低头看脚下也能平稳行走,他便让爱莎换了曳地长裙,走上去,走下来……她走了多少回?没人知道。只听说最后她站在他面前说:“脚下很稳,很舒坦,不用看路。”后来,设计师还在对面红砖墙上刻了一枚小小的星记,下楼时,将目光落在那颗星上,脖颈自然就抬起来了,整个人端然、从容。
我沿着爱莎台阶走上去,又走下来。目光平视出去,想象那枚星记在烛光里一闪一闪,想象爱莎提着裙摆,一趟一趟地走——不烦,不急,从容,淡定。
百余年了。获奖者、王室、各国政要,打这二十七级台阶上缓缓走过,万众瞩目。人们赞叹思想的光,却未必知道,这光底下有一枚小星,悄悄托着每一个人的体面。如今,这段楼梯每天被无数游客踩过,如果都知道这个故事,想必一定会走得慢一些吧。
这种对个体的在意,不只建筑师一个人。蓝厅落成后,大家想为建造者们留些纪念。他们没有刻国王的名字,也没有刻设计师的大名,而是选了工地上干活最卖力的一个年轻人,照他的样子雕了头像,镶在墙上。还有一个搬运工,每天收工后准时送来啤酒,用他的幽默替大伙儿卸下一身的疲乏,大家便请画家为他画了肖像,挂在蓝厅入口旁侧——这样的温柔,不必声张。
每年的诺贝尔晚宴,诺贝尔奖得主、王室成员、各国政要进入蓝厅之前,都要先经过这两个普通人的面容。
出了市政厅,梅拉伦湖的风迎面扑来,带着水的凉。回望那座红砖建筑,在傍晚的光线里温温地红着。一百年了,蓝厅不蓝——而那个名字里的“遗憾”,像台阶上多出的半寸宽,不多不少,刚好够一个人从容地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