暑假傍晚五点，一天的路训总算结束。
就在这时，对面工地急匆匆冲出来一个老汉。六十多岁的年纪，皮肤黝黑，身上工装沾着尘土，一副兴师问罪的样子。他快步赶到车窗边，砰砰地拍着玻璃，当着学员的面指责我，说我舍不得花时间教学，只让孩子练三个半天就安排科二考试，害得他的孙儿连续两次挂科。
学员霎时安静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。我耐着性子跟他解释，两次考不过，问题不在于训练时长。这孩子心理素质偏弱，一进考场就紧张，手上动作稳不住，当下的能力，很难驾驭手动挡科二。我又跟他说明，现在学车学时都有后台监控，每一趟训练都留有记录，绝不会仓促约考。
老人正在气头上，什么话都听不进去。 他哪里晓得，他的孙儿根本不在这辆车上。 为了厘清事实，也给一车学员一个坦荡交代，我当着老汉和学员们的面，拨通那名学员的电话，点开免提。
我问道：“你爷爷说，我只安排你练三个半天就让你考试，是这样吗？”
电话那头的年轻人立刻否认。他说爷爷听错了话，断章取义。我一直按标准课时带他训练，场地、道路反复练习，考前专门去考场模拟，额外又在考场练了三个半天才预约考试。两次失利，全是他临场过度紧张、操作失误造成。他还打算认清自身短板，改为自动挡考试。
方才怒气冲冲的老汉瞬间僵住，脸上的火气慢慢褪去，汗珠从额头上滚落到黝黑的脸庞上，他抬起青筋突凸的手掌抹汗，掩饰自己的局促与尴尬。片刻，他低下头，满怀愧疚地向我道歉。
那一刻，我心头怒火翻涌。不分场合、未经核实就当众发难，当着学员的面质疑我的教学，可曾想给我造成多大的影响？
就在我怒气冲冲准备下车理论时，无意中抬眼望向老汉，我瞬间停下了动作。夕阳未落，依旧笼罩着灼人的热气。老人枯瘦单薄的身子立在马路边，看着格外孱弱。花甲之年的他，还在工地出力谋生，当然不懂驾培计时系统的规则，听孙儿说话，领会得不到位，也情有可原。这场莽撞的质问，说到底，只是一位底层长辈笨拙的牵挂，担心孙儿吃亏，害怕孩子的努力白白落空。
心念一转，我心头那股火气慢慢散了。 我握紧的拳头缓缓松开，温和地抬手示意他：事情都过去了，不必放在心上，他的孙儿，我会一如既往，耐心助他过关的。
[扬州]熊有明