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南昌]万俊华
那年她44岁,离婚,回奶奶的老家苏州当绣娘。
她在绣品街附近租了个小单间,四百块一个月。屋里只够放一张钢丝床、一副绣架和一张电脑桌。
怎么生存?靠那个做家庭主妇时偷偷开的淘宝店。她把奶奶留下的旧绣架支起来,丝线是奶奶攒了一辈子的。店铺信用低,一天接不了几单。她白天绣花,晚上守电脑到凌晨。有一回绣到凌晨三点,一针扎在食指上,血珠子滴在绣布上。她低头看着那滴血,忽然笑了——挺好,是给自己流的。
第一个大订单是半年后接到的。杭州客户订做一幅两米长的《富贵牡丹》,定金两千。那一个月她几乎没合眼。绣到第十天发现一处针脚不够匀,拆了重绣要三天。奶奶的话在耳边响:“你糊弄它,它就糊弄你。”她咬牙拆了重来。交货那天,她坐在出租屋里看着到账的尾款,忽然哭了——那是她第一次独立完成那么大的作品。绣完那幅画她才真正相信:我能靠自己活下来。
转机在她47岁那年春天。苏州办民间手工艺展,她报了名。展位在最角落,头一天几乎没人。第二天下午,一个穿灰外套的中年男人在她摊前站了十分钟,问:“这针脚是你自己走的?”她说对。那人要了名片。半个月后电话打来——杭州一家高端酒店需要三十幅苏绣装饰画。那是她第一个批量订单,定金五万。
四个月工期,她瘦了八斤,临时招了四个绣娘,每一幅亲自质检。交货后净利润十一万。她一个人去绣品街最好的馆子点了两个菜,默默吃完。
那单活赚回了口碑。她开始招绣娘,先两个,后十几个。没钱租厂房就让她们在家做,自己骑着二手电动车穿行在苏州老巷子里收货验货。2014年,她创办了公司,在绣品街租了店铺,淘宝开了“江南名绣坊”。公司站稳后的第二年,她在苏州买了第一套房子。售楼小姐问“您先生不来看看”,她答“没有先生,就我自己”。钥匙到手,她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,阳光斜进来。她站着站着就哭了——44岁站在法院门口没哭,在四百块的出租屋里没哭,可站在自己买的房子里,她哭了。她想起奶奶,奶奶靠绣花撑起一个家,到老都没买上自己的房子。奶奶临终前拉着她的手说:“囡囡,你要是有出息,就把咱家这门手艺传下去。”张琳对着窗外的阳光轻轻说了句:“奶奶,我回来了。我在苏州有家了。”
创业路上坎坷不少。淘宝实名认证那年,她的老店用的是前夫身份证注册,必须他本人扫脸。她发短信请他帮忙,前夫回复:“你还好吗?我跟那女人分了,我能去看你吗?”她只回了“不方便”。过了几天儿子传话:“爸说,要您给他三十万,他才肯认证。”倔强的她换了店铺,从头再来。老客户慢慢找回,新客户口口相传。绣娘从十几人发展到上百人,她把“绣品如人品”做成匾额挂在公司墙上。前夫后来托儿子传话后悔离婚,她始终没有回复。“有些事可以过去,但不必原谅。”
从那年离婚后到苏州,她与苏绣结下了整整19年情缘。从一个人一把绣架到上百名绣娘,从一天接不到一单到把苏绣绣上巴黎时装周。她说现在绣品街上的人都喊她“张总”,但她最喜欢的还是坐在绣架前当“张绣娘”。她正在绣一幅新作品,叫《涅槃》,凤凰浴火。她说这幅绣要比以往任何一幅都细,因为是给自己绣的。
“女人的针,不一定只绣花,还能绣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