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琍玲 制造业从业者,旅行、咖啡与文学爱好者。
“今天我带诸位去看一座顶有名的雕塑,包管人人都欢喜。至于看什么,暂且保密。”导游俏皮地眨了眨眼,任凭众人怎样追问,只是笑着摆手,“打死也不说。”
揣着几分好奇与期盼,我们随导游穿进一条幽深小巷。巷子极窄,两侧赭红的老墙仿佛要朝中间合拢,窗台上摆着肥嘟嘟的天竺葵,开得正艳;一棵老树从墙头探下枝叶,把头顶的天空剪成细碎的蓝。绕过芬兰教堂,导游在一处僻静的小庭院前停住脚,轻声说:“到了。”
我环顾四周,疑惑地张望——雕像在哪儿呢?
“阿婆,他在那儿呢!”小外孙女脆生生的嗓音忽然扬起。顺着孩子手指的方向,我终于看见了他——
那是个蜷在矮台上的小男孩,双手抱膝,脖颈微微扭过约莫十五度角,安静地仰头凝望天空。他实在太小了,也就成年男人拳头大小,像谁家孩子随手捏的泥偶,不经意间被遗忘在此——整个雕像约莫刚高过成人的脚踝。
“阿婆,他怎么没有眼睛鼻子嘴巴呀?”小外孙女凑近了端详。我顺着她的话转到雕像正面——果真,他的脸是平滑的,没有五官。只见他脸颊微微上扬,似在寻觅什么。顺着他脸部上扬的角度往上看,午后的阳光从树缝间漏下来,碎金般洒在他无面的脸庞上,泛起一层柔和的光晕。
导游告诉我们,这个男孩名叫“奥利”,当地人更爱叫他“铁男孩”。导游告诉我们,这尊由砂岩与锻铁铸成的小雕像,底座是一块铁板,象征小男孩童年时坐着的床铺。它不仅是瑞典最小的公共雕塑之一,更是这座城市最受宠爱的艺术作品。
我伸出手,很自然地摸了摸他的头。凉凉的,滑滑的,因被抚摸得太多,那一小块铜已磨得锃亮,像被月光镀了一层银。想来每一个路过的人,看见一个小孩孤零零坐在那里,都会忍不住走上前,拍拍他的肩,问一声: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啊?
这份温柔的触碰,已跨越了半个多世纪。奥利的创作者是瑞典雕塑家利斯·埃里克松,这尊雕像正是他童年真实记忆的复刻。他生于艺术世家,小时候父母忙于创作,无暇顾及他,常常早早把他哄上阁楼的小床。斯德哥尔摩的冬夜漫长而寒冷,一个小孩缩在被子里睡不着,只能透过天窗凝望外面的星空。待到月亮升起,银色的光淌进阁楼,把黑暗都泡软了,他就那样抱着膝,仰着头,一直望到后半夜。
1954年,埃里克松把那个阁楼里的小孩铸成了雕像。1967年,在政府征集代表斯德哥尔摩形象的雕塑时,这件作品从众多宏大设计中脱颖而出,被安放在老城最安静的角落。男孩永远停在了那个夜晚,永远仰着头,等月亮出来。
“快六十个年头过去了,每年都有成千上万的人来找他。”导游接着介绍,“人们蹲在他面前,用各色语言跟他说话,往他脚边放硬币。”果然,他的身边散落着克朗、欧元、美元,还有好些认不出的钱币,满满当当铺了整张石台。几颗玻璃纸包着的糖果,红红绿绿地躺在硬币堆里。
那些硬币每天都会被芬兰教堂的人收走,拿去修缮老城的房子。可第二天,新的硬币又会铺满石台。
小外孙女蹲在奥利面前,认认真真地看了许久,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巧克力,轻轻放在他身边。小姑娘站起来,学着旁人的样子摸了摸奥利的头,随即仰起脸,顺着奥利的方向往天上看。
天上什么也没有,只有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。可那一刻我觉得,她看见了月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