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暑假,受社区之邀,我给孩子们开几堂作文课。
一日,正讲到“文似看山不喜平”时,门被悄悄拉开,社区网格员小李领进来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。她背着旧书包,衣着也不像其他孩子光鲜,眼神却清亮。她怯生生地坐在一个座位上,很快从书包里取出笔记本和笔,眼睛望着我。我和网格员颔首致意,继续讲下去,小姑娘用心地记录着。
课后,孩子们陆续离开活动室,直到只剩下她一个人,才走到我面前,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布口袋,解开绕了一圈又一圈的绳子,从里面掏出两沓纸币及不少叮当作响的硬币。她轻轻地说:“老师,这二百元是听课的学费。”
我一时怔住了,看着桌上用橡皮筋扎起来的纸币,一沓是十元一张,另一沓是五元一张。原先这些钱或许很凌乱,皱巴巴的,现在却被理得整整齐齐,一元一元的硬币也擦得干干净净。小姑娘望着我,手不停地搓着泛了色的衣角。那件衣服,早已洗得发了白。
我问她叫什么名字?她说叫杨小秀。
“家住哪儿?”“离这儿不远。”
“是谁叫你带钱来的?”“妈妈让我带的。”
我心头一热,这是个生活比较拮据的家庭。为了给孩子有个美好的未来,父母尽着一切努力。我不由摸着小姑娘的头:“小秀,老师上课是公益的,不收钱。带回去给你妈妈。”
短暂的不安之后,她的嘴角荡开一丝浅浅的笑,朝我深深地鞠了一躬:“谢谢老师。”
后来从小李口中我了解到:小秀父母是从安徽来的,一直在街道做环卫工,空隙时拾点纸箱、塑料瓶等破烂卖卖。十多年前在附近买了套二手房。小秀下面还有个弟弟,上五年级。这家人日子过得虽紧巴巴的,却舍得在两个孩子的学习上花钱。她母亲常说,俺两个娃,可千万不能再吃没文化的苦。小秀各科成绩不错,特别是语文,中考考上了金陵中学。
后来的几节课,我特别关照小秀,时不时提问让小秀来回答,她听得也入神,认真地做笔记。
一天,我路过附近一个小区,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蹲在地上,熟练地将一个个废纸箱拆开、铺平、码齐、捆扎。她起身舒展腰身的刹那,看见了我,愣住了。“徐老师。”她轻声唤道。原来她就住在这儿。她说,弟弟在家写作业,父母还在街上清扫。临别,她鼓起勇气:“老师,能加您微信吗?”
“好,当然好!”多懂事的孩子,我加重了语气。
这一加,便是数年的陪伴。她常和我联系着。她说,我第一次听您讲“文似看山不喜平”,感到是那么的独特,上高中时,这才知道这话出自清代袁枚的《随园诗话》。有时她发来一篇作文让我看看,文字早已脱去稚气。我总不忘回复她。小秀,你的文字,已远不是一篇作文的水准了,希望你好好学习,继续努力,多读名著,写你最熟悉的生活。
时间悄悄过去了几年。有一天,杨小秀忽然给我发来一条短信:徐老师,我幸运地考上南京大学文学院,感谢您多年来对我的指导。“画如交友须求淡”,那是袁枚说的后半句。您总像慈祥的老人,用淡淡的话语,温暖着我的心,让我有勇气前行。
我眼眶一热,把这条微信珍藏在收藏夹里。那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,怯生生将一沓钱和叮当作响的硬币放在桌上的身影,仿佛又浮现在眼前。我知道,那不是硬币的声响,那是生命拔节的声音。
[南京]徐廷华