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版图片均据“流金的老电影微信公众号”
8月11日17时,歌唱家郭兰英在广州逝世,享年97岁。
对年轻人来说,或许不知道她的传奇,但一提起她的歌,“哦,原来是她。”而对四十岁往上年纪的人来说,郭兰英是一直被仰望的歌唱女神。这位早年命运多舛的艺术家,1989年荣获中国首届“金唱片奖”,2005年荣获首届中国电影音乐特别贡献奖,2019年9月17日被授予“人民艺术家”国家荣誉称号。
一心想演喜儿
1929年,郭兰英出生于山西平遥,4岁便随同村擅演老旦角的郭羊成学唱晋剧。9岁郭兰英被卖到太原的一家戏班子,开始学艺。
每天清晨4点,郭兰英就要到郊外咿呀练声,冬日,师父还让她伏在冰面上练习气息,直到把坚硬的冰层“哈”出一个洞。再去掉师徒口授讲戏的时间,郭兰英每天大概能睡两三个小时。而即便是睡觉,也得把脚翻到身后,前半夜压左腿,后半夜压右腿。
88岁时,郭兰英还一边比划一边给朋友和家人讲述:我为什么到现在还能走得这么利索,因为我的腿是练出来的。小时候练功,师父要求晚上枕着脚睡,前半夜左脚,后半夜师父用棍子敲着头喊着“换脚换脚”,天亮后整条腿都没有知觉了。
4年学习,郭兰英功成。最初主攻小武生,后演刀马旦、花旦,最后成为青衣。她会的戏包括《三娘教子》《白蛇传》等,有近百出。
1943年,郭兰英随戏班到张家口演出,在那里闯出了名头,成了角儿。有人说,那时候,她被称为“晋剧里的梅兰芳”。
1945年9月,华北联合大学文工团也来到了张家口,演出“新歌剧”《白毛女》。郭兰英趁着演出间隙跑去看戏,散戏后辗转难眠,她被“喜儿”深深打动,她想演她。在《革命艺术对我的影响》一文中,郭兰英说:“我早就听人家说《白毛女》是个很好的戏,是个歌剧,歌剧是个什么样的东西我也不知道。早就想看,这次好不容易碰上机会,我就兴冲冲地跑去看了。戏一开头就很拿人……说实在的,这时候我已经演过几年戏了,我知道舞台上人物的喜怒哀乐都是演员表演出来的,所以我看戏一般是不那么容易激动的。可是看了《白毛女》,我怎么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,一边看,一边就止不住地流下了眼泪。”
又过一年,中央战略转移,文工团要暂时撤离张家口。部分戏曲演员在这个时候加入到八路军的剧团。郭兰英也在这时选择离开晋剧团,加入文工团。她一门心思要学新戏,“反正我这个人就是这样,我要是认准了,你再说我也不会听你的。”
但加入文工团之后,郭兰英就发现自己口音太重。“喜儿开门!”是《白毛女》中杨白劳的一句简单台词,但到了郭兰英嘴里,立刻被她用山西口音读成:“喜儿开蒙!”伙伴们见了她,专门打趣:“喜儿开蒙!”文工团的伙伴笑话郭兰英前后鼻音不分。其实前后鼻音的问题,郭兰英已经意识到了,为此就努力学习发音以改变自己的山西口音。虽然在多年学戏的过程中,她本身已有非常好的语言基础。但要一个字一个字地改,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。当时艾青也教她识字读剧本,没多久她就说得一口流利的普通话。
郭兰英后来回忆说:“在改变自己的山西方言时可吃了苦了。一开始参加革命,大伙都笑我,说我说话杂得很,有平遥话,又有汾阳话,还有太原话,有时候还有张家口话,但我自己却感觉不到,最后经过努力学习,才改成了普通话。”可见郭兰英的成长经历了许多波折,其艺术成就来之不易。
1947年冬,郭兰英就在秧歌剧《王大娘赶集》中出演角色。为了更好地饰演贫农,她还把自己的两颗金牙剥除了。
1948年,因为原定演员怀孕,郭兰英终于演上了“喜儿”,她自告奋勇要求试试,硬是把当时长达五个小时的《白毛女》扛了下来。从此,“喜儿”成为她的经典角色之一。
“土派”演唱更突出了刘胡兰
郭兰英被记住,并极可能写入中国歌剧史的,是饰演“刘胡兰”。
那是1956年,中央实验歌剧院重排歌剧《刘胡兰》。这出歌剧原本在1948年就由战斗剧社搬上舞台,不过效果较差。此次中央实验歌剧院重新进行创作,郭兰英和创作团队回到山西体验生活。
郭兰英的家乡平遥香乐村,离刘胡兰老家文水县的云周西村有20里地。郭兰英在文水住了3个月,每天帮助刘胡兰的妈妈胡文秀干活,挑水、扫院子,向胡文秀了解日常生活中的刘胡兰。
当时,歌剧院内部有“洋”“土”之争。《刘胡兰》之前有过美声唱法的演出。但这次,身在民族演唱组的郭兰英提出参演,与另一位美声唱法女演员轮流担任主角。这使院领导十分为难,因为这部剧全部由美声组演唱,乐队也是西方乐器伴奏。民族唱法能融入得进来?而郭兰英提出:“一切照旧,演出日期也不必改动,只自己一个人参加即可。”
这件事最终上报到文化部,经研究同意郭兰英的要求。没想到的是,在其他所有演员和乐团都是西洋一套体系的情况下,郭兰英的“土派”演唱,竟然丝毫没有影响整台演出的和谐统一,且她的唱法更加突出了剧中英雄人物刘胡兰。著名唱段《一道道水来一道道山》更是风靡全国,《刘胡兰》成为继《白毛女》《小二黑结婚》之后,郭兰英歌剧表演生涯的又一座里程碑,而同时也奠定了郭兰英在我国歌剧发展历程中的历史性地位。
在中国歌曲演绎上,郭兰英完成了中国乐派声乐体系的建设,形成了自己鲜明的风格,并影响深远。在中国声乐教育实践上,她数十年如一日,为中国声乐界培养了李元华、刘玉玲、万山红、雷佳等一大批优秀歌唱家。
郭兰英的味儿
提起郭兰英,不能不提“一条大河波浪宽”。
1956年,电影《上甘岭》完成了全部镜头拍摄,只有插曲的录制工作尚未完成,一直物色不到合适的人唱。听完郭兰英的演唱后,工作人员的眼中都噙满了泪花。第二天,电台便向全国播放,万里河山回荡着“风吹稻花香两岸”。
之后,由郭兰英演唱的《人说山西好风光》《麦浪滚滚》等,都风靡一时、家喻户晓。
郭兰英成了一线明星,但凡国家有重大活动,都离不开她的歌声。20世纪50年代初,人民大会堂举办晚会或者迎接外宾,一线的艺人都会被请到现场表演。郭兰英说:“那种场合,我们都去了,侯宝林、梅兰芳等在各自领域都坐第一把交椅,还有武术界的。我见到梅兰芳先生,我叫老师,很尊敬他,还有程砚秋先生。他俩在北京,接触得多。梅兰芳的表演,程砚秋的唱,我都非常喜欢。”
梅兰芳出生于1894年,比郭兰英年长35岁;程砚秋生于1904年,比郭兰英年长25岁;侯宝林生于1917年,比郭兰英年长12岁。与她一起演出的都是中国传统表演艺术大师了。郭兰英很享受这样的交流。
她不仅看梅兰芳的表演,还在画册上看过梅兰芳画的梅花。有时候,在人民大会堂宴会厅,郭兰英会和梅兰芳坐一张桌,她就问:“梅先生,您梅花画得挺好的。您怎么想起画梅花的?”梅兰芳说:“我画梅花,因为里边有我的名字。”郭兰英后来跟李苦禅学画,画兰花,因为她名字里有个“兰”字。李苦禅说:“兰花特别难画,一笔下来,那可不是简单事情。”郭兰英说:“好画的,人家都画了;那我就画难画的吧!”
郭兰英歌声最迷人的地方是“民歌味儿”浓厚,她的“民歌味儿”从哪里来?有人说,由于长年浸润于山西戏曲环境,郭兰英的嗓子有了某种“基因记忆”,从而知道发什么音“最舒服”。她的喉舌具备了对“民歌味儿”的潜在判断力,即使她本人愿意学习某种新东西,或者去模仿另外一种声音,但是这些声音从她的嗓子里出来的时候,依旧会回到“郭兰英的味儿”上去。不是说郭兰英没有学习能力,而是她具有一种超能:把天下味儿,变成“我的味儿”。为此有些老艺术家评价说,郭兰英在“戏”与“歌”之间,找到了“味觉”平衡点。
而如今,随着郭兰英去世,这个“味儿”成为绝响。
山河 卞文志 王海珍 刘红庆
(据《家庭》《伴侣》《中华儿女》《北京青年报》综合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