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脚踏进沭阳胡家花园的朱红门槛，就踏进了一片古意之中，便不由自主地被一股松香吸引，下意识地走到一棵古松的面前。
它的名字叫“卧牛望月”，正静静地斜卧于古典园林的一角。那三百年的时光在它的身上，铺展出一片风姿绰约的繁华。
我静静地伫立于它的身边，细细地品味欣赏，想弄清它隐藏在繁华外表的秘密。
眼前的古树，树冠叠翠如云，层层舒展，仿佛是在向我展示它美丽的华盖。树叶被岁月梳理得蓬松透亮，微风过处每枚松针都闪现出一丝清光，松脂的香味便混合着青苔的潮气，无声地弥漫开来，这就是古树的气息；那皲裂的树皮被时光浸成了深褐色的琥珀，横斜的枝丫如苍劲的臂弯，托举着满冠的翠绿向上伸展，这就是古树的姿态；一阵初夏的风吹过，古树金黄色的花球便次第摇晃起来，连风都沾满了清冽的古意，这就是古树的意境了。
这满身繁华的古树，真像是一头卧于绿草之上的老牛，躯干沉实而安稳，四蹄扎于大地，脊背托起苍翠。据友人介绍，在月圆之夜，它的身影落在青石板上，呈现出一头老牛抬头眺望明月的造型，连牛角的弧度、牛头的剪影、牛身的轮廓，全都能清晰地展示出来。这就是它的名字由来了。
我在想，肯定是三百年的月光，洒落在它的身上，才把这一瞬的静好，全都凝聚成了永恒的繁华。当然，它的繁华不止于我眼前的盛况。这棵被誉为“树王”的古松，骨子里就带着显赫的身世。相传这棵松树苗是康熙皇帝亲手赐给帝师胡简敬的。胡简敬便小心翼翼地带回了家乡，双手捧进了这座庭院。后来，在胡家“一门三进士”的兴盛背景之下，这棵松树幼苗茁壮生长起来了，这便是这棵古树的高光时刻。被皇家恩宠沐浴，被家族荣光浇灌，历史上的繁华也就藏进了这棵古树的每一道树纹。我推想，对着古树只要轻轻一叩，就肯定能听到几百年前的辉煌回响。
其实，它的繁华不仅仅是眼前的一树华美，也不仅仅是历史上的一树高光。
我抚摸着它裸露在地面上的根，深褐色的根须像是老人暴起的筋脉，无言地钻过青石板的缝隙，把坚硬的石头顶出细密的裂纹。据友人介绍，前几年修地下管道，挖到树附近的时候，惊喜地发现它的根须，竟然铺满了整个庭院，最深处扎到地下十几米，居然越过了院墙，缠上了巷口老井的井壁，吮汲起了清冽的井水。
原来，它满枝的金黄色花球，它显贵的皇家恩宠，它耀眼的历史高光，从来都不是没有源头的。所有看得见的繁华，全都扎根于这片看不见的泥土里。这扎进十几米深泥土里的根，才是它繁华的真正源头。
那些浮于表面的热闹总会散去，唯有深扎于泥土里的根才是永恒。
这时，一阵初夏的风穿过松枝，满树的金黄色花球随之摇曳起来，细雨从树叶的缝隙无声地洒落下来，在地上留下一片细碎的雨痕。
三百年过去了，院外的石板路变成了柏油路，院子的主人换了一代又一代，当年远近闻名的“一门三进士”变成了史书上的几行文字，康熙皇帝御赐的荣光也变成了茶余饭后的谈资。可是，只有这棵古树依旧保持着“卧牛望月”的姿态，根须依旧稳稳地扎进大地的深处。风来了就抖一抖松枝，雨来了就洗一洗花球，不骄不躁，不慌不忙，把所有的起起落落全都藏进年轮，把所有的热热闹闹全都还给过往，只坚守脚下的这片土地，过好每一个日出月落的平凡时光。
[淮安]吴光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