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晓阳 “80后”,黑龙江人,居南京,江苏省作家协会会员,作品散见于各报刊。
尼克,这个十九岁的哈萨克族少年笑起来的时候,就像穿过库尔德宁云杉林的阳光,明亮又干净。
他长得很好看,大眼睛,眉眼之间带着哈萨克族人特有的轮廓,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微微弯起来,像新月,青春飞扬。
他是库尔德宁马队的训导安全员,工作就是带着游客骑马。他手拉一根白色的牵引绳,带着两匹马,我和他一人骑一匹。
他戴着景区里最常见的棕色宽檐帽,穿着一件黑色夹克,背后印着印第安人的羽毛头饰,裤腿塞进高筒靴里,灰色的裤子上溅满了泥点子。那是他一趟趟骑马走过泥泞小路时,马蹄扬起的泥浆留给他的印记,这是他一天工作的勋章。
我们骑马穿过云杉林。库尔德宁美得不像真实的世界——山坡上,云杉层层叠叠,从谷底一直壮阔地铺到山顶,像一排排沉默的巨人守护着这片山谷。
每当有树枝低垂,或是下坡的时候,他都会无一例外地提醒我小心树枝啊或者抓牢把手。他明明还是个应该被父母呵护的孩子,但在安全这件事上,却老成得像一位呵护孩子的父亲。
我问他:“你上下班,都骑马吗?”他说是的,骑马上下班,一个多小时的路程。他的普通话还不错,带着哈萨克族特有的腔调。我因为想起去年在那拉提快速策马奔跑的欢快,便问:“那你下班回家,会让马跑起来吗?”他转过头,笑了,语气不急不慢:“不,我不让它们跑。它们干活一天已经很累了,就让它们慢慢走。不着急啊,反正我迟早会到家的,早一点晚一点,都会到的。”
我们骑的两匹马都十二岁了,比起那些年轻的小马,它们格外沉稳。路上他聊起哥哥:成绩很好,大学毕业后在乌鲁木齐工作,很早就离家求学了。而他自己不爱读书,就在景区马队做事。“我哥哥那样的生活很好,”他顿了顿,“我的也很好,虽然我们不一样。我快乐地过好每一天。”那一刻,我是有些惊讶,一个十九岁的少年,竟活得这样通透。他带着与生俱来的聪慧,很自然地谙熟生活哲理,绝不跟生活扭着来。
他的人缘很好。路上遇到其他同事带着游客骑马过来,他都笑着用哈萨克族语跟他们聊上几句,不知道他们都说了什么,反正每次双方都哈哈大笑。他唯一一次严肃起来,是有一位同事对他说了一句话之后。他迅速扭头看向我,用严肃的目光上下检查了我的马镫和坐姿。我问:“他是不是说我马镫没踩好?”他小小地虚惊一场,说:“他说你坐歪了,吓得我怕你要掉下去。”
那一刻,他所有的责任都藏在那双爱笑却突然失去笑意的眼睛里。
我们又从阿郎雪山骑马回到出发的地方。他翻身下马,叮嘱我不要自己下来,他来帮我安全下马,并笑着对我说:“姐姐,玩得开心。”我认真地看着这个十九岁的哈萨克族少年,那双大眼睛看着我,像山间小溪一样纯净。他快乐、认真、踏实地对待他的工作。我说:“愿你一生快乐。”
他的笑容如野生郁金香一样绽放了,洋溢在他的脸上,你看,那穿过库尔德宁云杉林的温暖的阳光一直都在。
在这片云杉静静生长、溪水日夜流淌的童话山谷里,遇见这样一个纯真善良的少年,真好。森林因他而更温柔,库尔德宁这样美好纯净又梦幻的童话世界,配得上他的善良和热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