侯睿恺 曼彻斯特大学会议口译硕士，热爱旅行，翻译出版7部小说及散文。
第一次上船之前，我对威尼斯的想象基本来自中学课本：湛蓝的运河、两头飞翘的贡多拉，以及船夫路过里亚托桥时，忽然引吭高歌，唱一段意大利歌剧，引得桥上的人与船上的人纷纷鼓掌。
但到了地方，当地物价让我和同伴立刻放弃了乘坐贡多拉游览威尼斯的计划，加上我们还要游览散布在威尼斯主岛周围的多个小岛，必须乘坐水上巴士（Vaporetto），单次购买这种“公交船票”的价格是7.5欧元，按照行程，我和同伴买了每人35欧元的48小时通票。
威尼斯水上巴士，不仅是船，更是游客观察本地人生活的绝佳窗口。
1号线水上巴士还没从威尼斯罗马广场码头开船，我就大受震动，这场景，太像作家池莉在《烦恼人生》中刻画的“上世纪80年代武汉轮渡拥堵场面”了。码头的闸门一开，推着行李箱、背着大背包的游人，就与提着菜篮子的本地居民，争先恐后地往船上涌。
意大利人是有提携儿孙的传统的，30多岁的青年还与父母同住，每天要吃妈妈做的饭，于是，60岁的老妈妈每天要去集市上买一大篮子蔬菜与海鲜；65岁的老父亲还要去码头准备驾驭贡多拉，因为这是一份好活，驾驶执照通常可由儿子继承；40来岁的中年人赶着送孩子去学校，自己好去上班，为预防游客的大箱子挤到稚子，赶紧将孩子扛了起来……当地居民也要出门，他们买的是只针对本地居民的水上巴士月票。如何判断你和本地人挤在一起？除了颤音轻快短促的意大利语，还要看他们是否一进船舱，就把贴近玻璃窗的位置留了出来……窗外，是他们司空见惯的美景，拍照的位置，就留给那些不时惊呼的外国游客吧。我留意到，当法国人、德国人、韩国人在船体的摇晃中，叹息刚才手机对焦又没对准时，本地人脸上的表情，混合着骄傲、淡然与一丝微微的怜悯，是的，这是本地人对游客少见多怪的同情。
水上巴士每一次靠站，码头上的人群往里涌，下船的人往外涌，对人都是一次忍耐力的测试。本地人一定会避免站在船舱出入口的位置，那里，才是人流涌动的中心，我看到一个站在人流漩涡里的姑娘，被人推得几乎双脚离地，姑娘急中生智，一下子跨坐在自己的滚轮行李箱上，为周围的人腾出了0.1平方米的位置。
水上巴士这么挤，不坐行不行？不行。因为威尼斯几乎没有树，加上水面的蒸腾作用，整个城市散发着稠粥般的潮闷气息，这座城，有名有姓的桥就有400座，每一座桥都呈希腊字母“Ω”形或“π”形，如果你去某地办事或游览，走水路，乘坐一两站“水上公交”就行了，走陆路往往要在大太阳下步行40分钟，而且，无论是游客拖着行李箱反复爬台阶过桥，还是本地人推着婴儿车过桥，都很吃力。
既然来了，坐船就成了刚需。当我从布拉诺岛（Burano）坐船回古城，在码头排了70分钟的队，才挤上船，每个游客脸上都混合着满足和疲惫，像刚参加完一场载歌载舞的年会。水上巴士驶离布拉诺岛时，那些民居还像童话世界里的奶糖一样，在夕阳下沁出甜蜜。敷上薄薄金光的浅蓝、嫩黄、粉红、薄荷绿，让这个黄昏，比我经历的任何一个黄昏都要接近于电影或戏剧。此刻，我仿佛坐的不是船，而是一种行进在密度极大的世界文化遗产中的机缘。水上巴士的溢价，此时就很合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