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5年末的一个晚上,我坐在书房里,随手点开重庆市作协的网站。审批通过的名单挂出来了,我的名字赫然在列。
我没有想象中的激动,倒是盯着屏幕看了很久,久到老伴推门进来问我看啥,我才回过神来,把网页关了,说没啥。等了二十年,六十四岁了,终于批下来了。重庆是直辖市,市作协就是别处的省作协,这张证的分量,我心里清楚。可真正拿到会员证,是今年六月末的事,发证前先集中培训两天。
教室里坐了一百多个人,年纪最大的八十三岁,头发全白了,戴副老花镜,一笔一画记笔记。最小的十八岁,刚考上大学,说是趁暑假来听听。我坐中间,不上不下,倒也不尴尬。
给我们上课的是报社副刊的编辑,四十岁出头,说话很直。他往讲台上一站,第一句话就说:“现在副刊一般不收回忆性文章了。”底下有人叹气,我没吭声。他又补了一句:“大家要写时代的、人们关注的、市井烟火的东西。”
这话听着刺耳,仔细想想,有道理。我写了二十年,前十年净写些陈年旧事,投出去石沉大海。后来花了两年时间,跑遍大足区的乡镇村落,找了打铁的、编竹的、做陶的、刻石的等六十一个手艺人。每家每户去聊,筹集资金印了本《大足手艺人》,填补了当地工匠文化记录的空白。区文化馆的老馆长摸着封面说了句:“总算有人替他们留了个影。”《大足报》连着转载了二十一期。
退休后这几年,我在《重庆晨报》《西安日报》上发了几十篇散文,写的都是菜市场卖豆花的王婶、河边钓鱼的老周、巷口修鞋的陈师傅等身边的事。
培训第二天,那位编辑又来了。他拉了把椅子坐下,跟我们聊天。他说,编辑最烦几种稿子:空的、假的、纯文学的、放之四海而皆准的、故意拔高意境的。他说,写文章要细节,要温度,要地域性,要市井烟火。你写一碗小面,就要写出那个老板手上有没有茧子,锅里冒的什么热气。
我听得心里一动。这不就是我这些年一直在做的事吗?
远在北京的85岁高龄的刘老师,是我高中时的化学老师,隔三差五打电话来。她总说:“你写的东西我每篇都看,别停。”有时候我写不下去了,她就骂我:“你一个当过老师的人,怎么这点韧性都没有?”她骂完,我又接着写。
培训结束后,工作人员挨个念名字发证,念到我,我站起来接。会员证不大,封面烫着“重庆市作家协会”几个字,拿在手里有点分量。
走出会场,街上人来人往。路过一家面馆,老板正在门口择葱,见我走过去,抬头笑了笑:“老师,吃面不?”我说,来一碗。
面端上来,热气腾腾的。我低头看着碗里,葱花浮在汤面上,香气直往鼻子里钻。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,想拍张照发给刘老师,转念一想,算了,下次打电话再跟她说吧。
我夹起一筷子面,吹了吹,送进嘴里。该写的还得写,该跑的路还得跑。就像这碗面,好不好吃,不在碗上,在汤里。
[重庆]曾广洪