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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6-08-25
星期二
当前报纸名称:扬子晚报

辫梢上的朗月

日期:07-31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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版面:第A15版:繁星       上一篇    下一篇

  绿康缘的晨光,总偏爱那扇窗。光先是薄薄的一层,敷在窗台上,而后悄悄爬上那台老式收音机的木壳。

  我见到陈育生老人时他正坐在光里。一百零二岁,脑后却倔强地拖着一小撮稀疏的辫子。他的手指在旋钮上游走,灵活得很。收音机里传来“滴答”的报时声,他满意地点点头。

  这台1947年的军用收音机,是他用三包“大前门”换来的。修它用了三个月。“跟做手术一个理,急不得。”

  上海震旦附中教室外的隆隆炮火,让十七岁的陈育生扔下课本,回了江都。“文凭算什么?国都要亡了!”后来,在江都独立团的硝烟里,柳叶刀与枪杆子,成了他年轻的双翼。

  他每每说起郭村保卫战那个肠子流出、死死抓着他手的少年,声音总低下去。随后,他打开一个铁盒,倒出十几枚锈蚀的弹头,“都是从他们身上取出来的。”

  后来,他成了江都人民医院的医生。上世纪五十年代,医院只有十五个人,手术室是茅草棚,消毒靠一口蒸笼,照明是几支手电。就是在那样昏黄的夜里,他留着披肩长发,哼着不知名的小调,切开了江都第一例阑尾。有人笑他发型“资产阶级”,他捋捋如今稀疏的辫子,笑了:“哪有时间理发?”

  命运对他并非全是眷顾。胃部三次大出血,三次开刀。他掀起衣襟,露出那道长长的疤痕,像一条狰狞的蜈蚣。“这算什么?”他淡淡地说,“我在战场上取出的子弹比这吓人多啦。”两次婚姻破碎,他也只是拍拍尘土:“伤心有什么用?日子总要往前过。”花甲之年,他迎来了晚来的安稳。相册里,满是骑着摩托的身影,从上世纪六十年代的“幸福250”到上世纪八十年代的“本田CG125”。那风驰电掣的姿态,哪里像个医生,分明是个追风的少年。他是江都最早的“机车族”。

  在养老院,他是出了名的“老顽童”。交谊舞曲一起,他便起身。“在上海学的,没想到活到一百多岁还能跳。”他眨眨眼,眼角的皱纹里藏满了笑意。电视里放着《动物世界》。他低头刷着抖音,那双眼,历经战火、病痛、离别,依旧清亮如少年。“这个小姑娘跳得真好,”他对着屏幕喃喃,“等我学会了,教院里的老伙计们跳。”

  我看着他,忽然明白了长寿的真谛。不是肉体的苟延,而是精神的蓬勃。他手机里存着自己写的七个字:心情开朗,寿自长。

  [扬州]李厚尧