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子报阅读机
2026-08-25
星期二
当前报纸名称:扬子晚报

双弦上的蝴蝶

日期:07-29
字号:
版面:第A14版:繁星       上一篇    下一篇

  陈钢先生去了。

  夜晚,窗外正落着雨,细细的,像谁在幽深处拉着极轻的丝弦。我忽然想起梁祝来,那两只蝴蝶,在琴弦上飞了六十多年,如今是飞回旧时的书院去了吧。

  梁祝这两个字,在中国人的心里原是极特别的,或像江南三月的柳絮,风一吹就漫天漫地。可又好像地老天荒一样辽阔,载得动一个民族的爱情想象。我们唱了千百年的“关关雎鸠”,吟了千百年的“上邪”,到头来最让人心动的,还是那两只翩翩飞动的蝴蝶。

  十多年前去听盛中国的梁祝,坐在音乐厅的角落里,看他将琴弓搭上弦去,第一个音出来,满座的灯光都暗了。他奏梁祝,不像在奏别人的故事,倒像是替梁山伯写信。那信写了万遍,写到后来,字迹都淡了,意思却更深了。

  后来听朱昌耀的二胡。两根弦,比小提琴少了两根,反倒更贴近大地的叹息。夜阑人静时听,那声音里有潮汐,有月华,有欲说还休的人世。他的眉宇间有淡淡的涟漪,时而矜持,时而饱满,时而满脸忧郁,时而含笑,半明半暗的舞台上,有着一种孤独。那琴声凄美得令人战栗,却又透着对生命渊深海阔的依恋。

  陈钢先生是把这蝴蝶从茧里放出来的人。1959年,致青春的他,与何占豪一起,在上海音乐学院的琴房里,把越剧的唱腔、江南的丝竹、西方的和声缝在一起,缝出一件华美的锦袍。此后的六十多年,蝴蝶在琴弦上飞了又飞,飞过人世沧桑,飞到今天。这蝴蝶不知疲倦,因为它载的,终究是中国人心底那一点不肯罢休的温柔。

  西方人叫它《蝴蝶情侣》。蝴蝶是爱情的象征,也是梁祝的标志。但据说在梁山伯坟上盘旋飞舞的,并不是彩蝶,而是黑蝶。这就格外动人了——黑色的蝴蝶,不张扬,不艳丽,却更庄重,更像一个关于生死相许的誓言。

  如今斯人已逝。但梁祝还在,还在盛中国的琴里,还在朱昌耀的弦上,还在每一个听到那旋律而心头一颤的人的血液里。

  [南京]龙海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