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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6-08-25
星期二
当前报纸名称:扬子晚报

她有了秘密

日期:07-29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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版面:第A14版:繁星       上一篇    下一篇

  女儿最近变了。

  以前提回老家,她总把头摇得像拨浪鼓:“老家蚊子总是咬我,太阳又大又没空调,最讨厌的是没人陪我玩”。可这周五晚上,她突然自己跑来问我:“这周还回去吗?”

  我愣了一下,说回呀。她点点头,转身就去翻自己的小书包,往里面塞彩笔、图画本、防晒帽。

  真正让我觉得不对劲的,是周六中午。

  以往在老家,我躺下不到三分钟,她准会推门进来。拖鞋在地板上拖出窸窸窣窣的声响,然后悄悄凑到我耳边,问我睡够了没,起来陪她玩。可那个中午,我刚说妈妈去睡一会儿,她立刻接话:“好呀好呀,你去睡吧,我自己玩。”说完就往外跑。大门吱呀一响,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。

  七月正午的热浪顺着门缝往里灌,蝉鸣轰隆隆地响成一片。女儿长这么大,从没一个人在村子里乱跑过。我心里悬着一根弦,不跟上看看,这根弦松不下来。

  我推开门,热风呼地扑了一脸。女儿已经走到巷子中段了,白色连衣裙的一角在拐角处闪了一下。我赶紧跟上去,拖鞋踩在青石板上,烫得我直缩脚。阳光白晃晃的,把整条巷子照得发亮,墙根的青苔都晒干了,卷成脆脆的一层壳。

  拐过弯,我贴着墙根探出半边脸:女儿在巷子尽头站住了。她仰着头,面向王叔家那面老墙,一动不动。

  那面墙我是认得的。王叔一家搬到城里好多年了,老房子空着,东面整面山墙被爬山虎裹得严严实实。从前村里人路过都绕着走,嫌它招蚊子,连窗户都给糊死了。可那天我远远望过去,感觉不一样。七月正是爬山虎最疯的时候,叶子层层叠叠铺满了整面墙,深的墨绿,浅的翠绿,正午的太阳一照,油亮亮的,像谁给老墙披了一身绿绸子。

  风从巷口灌进来,满墙叶子翻起一层一层的绿浪,哗啦啦响成一片。蝉趴在藤蔓深处叫着,不知道藏在哪片叶子背后。

  女儿退后两步,微微歪着脑袋,像是在找一个最好的角度看它。然后抬起手,隔着一小段距离,一笔一画地画着。偶尔,她走到墙边,蹲下来,扒开几片巴掌大的老叶,里面好像露出来一根新长的嫩茎。她伸出一根手指,轻轻碰了一下,然后咯咯地笑了。

  我躲在巷子拐角的槐树后面,热汗顺着脖子往下淌。阳光从头顶一寸一寸滑到女儿的后颈上,碎发被汗水黏成细细的绺,她浑然不觉。

  我想起前几天晚上,她抱着我的手机翻相册,翻出好多张爬山虎的照片给我看。有拍叶脉纹路的,有拍藤条交错的,还有一张对着被虫啃出小洞的叶子拍的特写。当时我正忙着回消息,随口说了句“真好看”,就没再问了。

  此刻我站在槐树后面,看着她一个人在那面绿墙前认真地画着,忽然觉得心里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。她在用自己的方式跟这面墙交朋友,不需要我帮忙,不需要我夸奖,甚至不需要我知道。

  大约一个半小时,女儿回来了,脸颊晒得红扑扑的,把画本往我手里一塞。画上满墙绿叶,密不透风,叶子中间有一小块旧窗户的轮廓,窗台上蹲着一只圆滚滚的虎斑猫。

  “画的什么呀?”我故意问。她压低声音,眼睛里闪着光:“我的秘密基地!以后每个周末都要回来,我要把那墙叶子上的洞都画完。”

 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,脑子里老是那面绿墙在晃。我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有过秘密基地——村后一棵空了心的老柳树。我把玻璃珠子、糖纸、捡来的鸟羽毛藏在树洞里,每个周末都去看一眼。后来柳树被砍了,那些东西也不知道去了哪里。但我一直记得那个夏天,蹲在树洞里摆弄宝贝的午后,全世界都找不到我,只有风从树皮裂缝里钻进来,轻轻吹着我的额头。

  女儿在老家找到了她的“老柳树”。那面爬山虎不认识我,但它替我接住了女儿,接住了她在这个漫长的暑假里,悄悄长出的、不需要大人陪的那一部分。

  [厦门]留丽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