多年前,我住在城东一个老小区。房子不大,后阳台被我改造成厨房,做饭时往外一瞥,正好能看见后排一楼那户人家的小院子。
那里住着一对年迈的老夫妻和他们的儿子。儿子大约四十多岁,极少露面。进进出出打扫院落、晾晒衣物的总是这对老人。
每次路过,几乎总能听见屋里传出来争吵声。老父亲的声音苍老嘶哑,夹杂着剧烈的咳嗽;老妇人低低抽泣,那声音听得让人心里发酸;儿子不跟外人搭话,可在这个狭小的世界里,他却仿佛掌握了某种锋利的语言,语速很快,透着焦躁和怨气,像是在数落父母。
我总纳闷,一个人,怎么跟自己的爹妈有这么大的仇?后来听邻居说起,这儿子读书时功课很好,是公认的大学苗子。结果高考发挥失常,意外落榜,复读几年,一年不如一年。老夫妇求爹爹告奶奶,好不容易替他寻了份工作,可企业不景气,没几年就被优化下来。从那以后,他就不怎么出门,整天窝在家里,有事没事就跟父母吵。可出了家门,又木讷得很,见了人也不吭声。
我这才想起,他鼻梁上架副厚厚的眼镜,镜片下一双眼,好像总散着神,但眉目间,到底还留着几分读书人的斯文气。
有回路过他家,院门敞着,瞥见客厅里摆放着一圈老式家具,油漆剥落,挤挤挨挨。老妇人想搬动一张小桌,挪了几下没搬动,回头喊儿子,他坐在沙发上看电视,头都没抬。
一个夏天的傍晚,下着雨,我下班回来,正好碰见老夫妻。老先生一手撑伞,一手提着个塑料袋,袋子不结实,底角破了个洞,一颗土豆滚出来,骨碌碌落在水洼里。他费力弯腰去捡,身子一晃,差点栽倒。我赶紧上前帮他拾起,两人连连道谢。雨伞歪到一边,老先生半边肩膀都淋湿了。我抬眼时,正好看见他们的儿子站在院门口,往这边望了一眼,又缩了回去。
“什么都不会做……我跟他妈走了以后,他怎么办啊……”老先生话没说完,又咳起来,佝偻的背一耸一耸,像风里摇摆的芦苇。老妇人眼眶红红的,脸上滚落的,不知是泪水还是雨水。
那之后没多久,我在阳台上做早饭,听见楼下传来电动车启动的声音。探头一看,老先生骑着那辆破旧的电动车,慢吞吞地出了小区。一连几天都是这样。
大约过了半个月,一个黄昏时分,我又路过那户人家,里面传来老父亲剧烈的咳嗽声。我下意识往里张望,夕阳洒在院落里,照着那些枯萎的植物,我看见了他儿子坐在一张小矮凳上,正给他父亲喂饭。老先生靠在轮椅上,脸色灰白,嘴微微张着。儿子一只手托着瓷碗,另一只手捏着勺子,舀一勺粥,抖抖索索送到父亲嘴边,半路上又洒掉小半,拿块毛巾胡乱在父亲下巴上抹一把,再舀下一勺。动作笨得让人心酸,却一下一下,认认真真。
“妈,吸管没了,爸喝水用吸管,不呛着。”他回头喊了一声,声音低低的,不像从前那样急赤白脸。
“我这就去。”老妇人的声音里带着慌张。出门见了我,她眼圈又一红。
“出门慢点,不急。”儿子在后面叮嘱了一句。
我朝里指了指,说:“儿子不错啊。”
她叹口气,低声说:“老头子前阵子天天往外跑,给儿子办病退,街道、单位、医院,跑了不知多少趟,回来就咳得不行,老肺病犯了。医生说年纪大了,没太好办法,只开了药让在家养着……也不知能不能熬过去。”说着,眼泪又掉下来。我站在那儿,一时不知怎么接话。
她擦了一把泪,声音颤颤的:“好在……儿子突然懂事了。他终于开窍了,知道心疼他爸了。”这句话说得很轻,却像石头一样砸在人的心上。
我忽然明白了。那辆每天清晨驶出的电动车,是一位父亲最后的力气,他要用这口气,为儿子铺好下半生的路。而儿子,就在父亲一日日佝偻的背影里,终于看见了比落榜更沉重的东西。
后来,我搬离了那个小区。再后来,有一次路过,远远看见那个儿子推着一辆轮椅,轮椅上坐着他的老母亲,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,碎碎地落在两人身上。他俯下身,侧着耳朵听母亲说话。
我站在路对面看了好一会儿。那副厚镜片还架在他鼻梁上,但眼神有了光彩。再仔细看,原来他的头发也已花白了一半。
想来他已年过50了,他终于从心里的阴影走出来,长成一个50岁人应有的模样。
[南京]关立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