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干这么没意义的事,有什么意义?”在第十六届江苏书展的一场新书分享会上,作家甫跃辉再次被问及这样一个问题。最初的提问者,是他2023年暑假骑行返乡途中偶遇的一位卖瓜小伙。而小伙口中“没意义的事”,是指甫跃辉用时33天、骑行约3600里,从上海一路蹬回云南的那段旅程。
2023年夏天,甫跃辉一人一车从上海松江出发,途经浙江、安徽、湖北、湖南、贵州,最终到达云南老家:云南保山施甸。2026年,甫跃辉把这三十三天的骑行日记经过整理后写成了《所有的路都在轮子底下》并由译林出版社出版。日前,甫跃辉接受了扬子晚报/紫牛新闻记者的采访,回忆起三年前的这段经历,他两眼冒光:“不上路你根本想象不到会发生什么。”
扬子晚报/紫牛新闻记者 沈昭
骑三千六百里回家 一路上都是想象不到的奇遇
2023年的夏天,甫跃辉收到了朋友送给他的一辆自行车,恰好那阵子他脑子里冒出了骑单车回老家的奇想。“我和我的学生也说过,如果要虚构一篇小说,写一个人从上海骑行到云南,路上遇到了什么事,每个人都能想象出来很多情节,但实际上你正儿八经地骑车上路了和你想象中的骑行是两回事。”也许很多人会在心里暗暗地想,骑行嘛能发生什么事呢,不就每天吭哧吭哧地在路上骑车吗,还能怎么样,实际上还真不是这样,这一路上藏着无数只靠想象根本想不出来的鲜活细节。
甫跃辉从上海出发,一路经过江苏、浙江、安徽,“进了安徽我就发现,安徽的狗特别凶,过了安徽后狗就不凶了。”难道这狗的性格还分地界?甫跃辉观察半天突然意识到狗是“看人下菜碟”了,“我刚出发的时候把胡子都剃干净了,到安徽的时候看着还像个白净读书人;过了安徽后整日穿行深山,少见人影,时常光着上身赶路,胡子疯长,皮肤晒得黝黑粗糙,整个人看着凌厉凶悍,沿路的狗见了我反倒温顺避让。”这种随人的外在状态变化产生的动物反应,是坐在书房里凭空构思完全捕捉不到的微妙细节。
孤身骑行在郊区山野,惊险时刻也有。有一天晚上甫跃辉趁着夜色骑行,时间接近午夜,独行十几公里夜路,道路两侧连片坟地,四下死寂无人。“我是一个超级唯物主义者,但在那时候我发现我没那么坚定了,大半夜的四处一个人都没有,要过这么大一片坟地,心里还是感到恐惧。”这时候,甫跃辉的作家人格开始“上号”了,他把自己当成一个观察对象,冷静拆解自身的恐惧:从什么时候心底发慌、脊背发紧,最恐惧时呼吸急促、视线只敢紧盯前路车灯的生理状态,都被他完整记在心里。“我们中学生写作文,老写光是一种力量,我那时候真真切切体会到这句话的重量,骑着骑着对面驶来卡车,两道车灯穿透黑夜照过来,那一刻真觉得一股踏实的力量涌上来。”
卡车只是与甫跃辉擦身而过,很快消失在茫茫夜色当中,不久后他撞见了另一束奇异的光,这是只靠虚构永远无法设计出的奇妙偶遇:“我骑出坟地路段,在一座桥边停下歇口气,没过多久,河面悠悠飘来一盏绿莹莹的灯。”漆黑山野间,只有自己头盔与单车微弱灯光作伴,河面孤悬一盏绿灯,这画面多少有几分奇异。“我心想这是什么玩意,怎么会有盏灯飘过来呢?”隐隐约约他看见河面上好像是艘船,“我最开始以为是放鸭子的,但一想怎么会有大晚上放鸭子的呢,等船近了我才看清,原来他是在用鸬鹚捕鱼。”
这是甫跃辉人生第一次亲眼见到原生态的鸬鹚捕鱼,而非景区流水线式的表演。四五只鸬鹚轮番扎入水中,转瞬衔鱼跃回船舱,渔民手法娴熟,伸手从鸟喉中取出渔获,动作行云流水。“他经过桥的时候,抬头看了我一眼,又转回去了,这时候我才看清楚他坐的是一艘很窄的船,也不用桨划,而是用一根很长的竹竿撑着走,后来我查了才知道,这就是李清照写的‘只恐双溪蚱蜢舟’里的蚱蜢舟。”
这趟骑行也带给了甫跃辉一些意想不到的收获。《所有的路都在轮子底下》改编自他骑行途中在公众号更新的连载日记,而最初动笔记录的初衷,也和写作心态的转变息息相关。“我最开始是打算自己写自己看的,没想过发公众号,后来想自己写自己看,可能要不了几天就坚持不下去了,骑行后半段疲惫感铺天盖地,每天骑行上百公里,浑身酸痛,躺下后根本没有提笔记录的力气。” 为了逼迫自己留住路上所有珍贵的现场感受,他选择在公众号上连载,读者的催更成了支撑他记录的动力,“后来果然有人来公众号催更了,我几天不更新就来问甫老师你是不是出事了。”甫跃辉哈哈一乐,“怎么就都不想我点好呀。”
从保山到宝山
创作必须走出圈子走进生活
甫跃辉拥有十三年《上海文学》资深编辑履历,此前在《萌芽》《收获》实习,常年审阅来稿让他对当下文学创作的通病看得格外透彻。“做编辑就像常年给小说挑刺,看多了别人的文字,总会反复反思自己的创作。”他每年要审阅两千余篇稿件,但刊物全年仅能刊发六十余篇小说,经他手发出的作品一年不足二十篇,退稿率相当高。但他始终认为创作者不能丢失自信,“一定要有敢于落笔、敢于投稿的底气,连拿出作品的勇气都没有,更谈不上写出好东西。”
多年审稿让他敏锐察觉到一个普遍问题,大量创作者困在自身固定生活圈层,笔下的现实高度同质化。曾有同行吐槽,许多农村题材写作仍逃不开“村长、寡妇、大黄狗”的陈旧套路,可如今各地乡村面貌早已日新月异,南北风土人情截然不同。还有前辈作家直言,当下不少写作者根本不了解真实的农民,无法共情普通人的所思所想,仅凭刻板印象编造乡土故事,文字悬浮空洞,毫无落地的生命力。
骑行途中,甫跃辉在乡村小店吃饭,和店主闲聊,随口提及自己住在附近酒店,当地妇女却一脸茫然反问:“酒店是什么样的?”对方只住过小旅馆和乡村招待所,从未踏入城市酒店,这个问题把甫跃辉一下子问住了,这也让他意识到,对于长久定居城市的人来说,早已默认“酒店”是人人熟知的日常事物,却忽略了不同地域、不同阶层人群截然不同的生活边界。若创作者不能走出自己生活的小圈子,那么他永远不会留意到这种细微却真实的认知鸿沟,写作时依旧会下意识用自己的生活经验套用所有人,塑造出脱离现实、单薄扁平的人物。文学创作中所有动人的细节、饱满的人物,都必须扎根亲身抵达的真实土地。
也正因吸纳了无数真实的生活碎片,《所有的路都在轮子底下》跳出了单纯旅行随笔的框架,既有路途的冒险,更有对普通人、对乡土、对自我创作的深度思考,文字褪去了早年文人式的单薄抒情,多了粗粝、温热、厚重的现实质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