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天不是顺着日历一天天熬,是顺着满地风物化作的“标点”,悄悄铺展开来的。风是笔,云是纸,一草一木,一声一响,都成了句读,轻轻点醒滚烫人间。
初夏池塘先醒。蝌蚪挤挤挨挨,一身墨黑细尾,在浅水里慢悠悠游,活生生一串逗号。儿时蹲在青石板上伸手去捞,它们身子滑软,稍一触碰便扭身窜远,掌心只余下一片微凉。
逗号原是意犹未尽。夏日才开篇,草木尚在生长,所有热闹、清甜、风雨,都还在路上静静等候。
盛夏街头,随处可见安稳的句号。
圆滚滚的西瓜,是夏天最妥帖的句号。刀刃磕开瓜皮,一声脆响,红瓤裹着黑籽铺开。大口咬下,甜汁漫过脖颈,满身暑气顷刻间散尽。枝头荔枝亦是如此,糙壳剥开,莹白果肉入喉,吐去核,一件细碎夏日小事,便温柔收束。
句号从不会张扬,藏着瓜果熟透的甜,是烟火里触手可及的圆满。
窗外蝉鸣,是缠缠绕绕的省略号。
从清晨聒噪到日暮,声声连绵,不婉转,却热烈,把夏日时光拉得又缓又悠长。午后伏案小憩,蝉声绕着窗棂来回盘旋,搅得人睡意蒙眬,又舍不得这份独属于盛夏的慵懒。只觉眼前酷暑、耳边鸣响,好似没有尽头。
清晨草尖垂着露珠,是细碎清亮的顿号。
一夜清凉尽数凝于叶边草梢,朝阳一出,微风轻拂,露珠微微一颤,便滚落泥土,悄无声息。小小的顿号,轻柔和缓,轻轻掀开一日燥热,清爽干净,不急不躁。
村落炊烟,是弯弯软软的连接号。
一缕接一缕,自屋顶缓缓升起,一头连着大地灶台,一头飘向高远云天。风里裹着饭菜香气,系着归家的人,让整个盛夏,都裹着一层温软烟火。
溪间卵石,是沉静踏实的着重号。
常年被流水打磨光滑,静卧水底,不言不语托住流淌岁月。任凭晴雨更迭,始终安稳伫立,给热烈张扬的盛夏,添几分厚重底色。
骤雨落时,满是磅礴标点。闪电撕开厚重乌云,凌厉刺眼,是短促有力的感叹号,一瞬打破天地沉闷。紧随而来的雷声,远近错落,绵长回荡,是天地铺开的破折号,雄浑辽远,撑住盛夏独有的气魄。
雨停风柔,荷叶水珠来回滚动,颗颗透亮,又是细碎顿号,轻轻一坠,漾开浅浅涟漪,消解满身燥热。
田埂稻穗垂着头,弯成一个个沉默的问号。
谷粒日渐饱满,穗秆沉沉下坠,随风轻轻摇晃。藏着农人朴素期许,盼风调雨顺,盼谷穗丰盈,盼一夏耕耘,换来秋后满仓欢喜。
这弯垂的问号,是大地无声的问询,轻,却厚重,安静,却赤诚。
入夜星河漫铺,是温柔绵长的冒号。
夕阳收尽余晖,星光次第亮起,月光铺满农家小院。蝉声渐歇,蛙鸣四起,老人摇着蒲扇闲谈,孩童追着流萤奔走。世间所有细碎心事、家常故事,都在这枚冒号之后,慢慢诉说。
我们都是书写夏日的执笔人,孩童手中融化的冰棍,滴落糖水,是随性潦草的小字,写满天真欢喜;成年人轻摇蒲扇,每一次起落,都为盛夏添一缕清风,拂去奔波疲惫;树下闲谈、田间劳作,皆是鲜活笔墨,勾勒平凡人间烟火。
时光悄悄往前走,蝌蚪褪去长尾化作青蛙,荔枝落尽枝头,蝉鸣一日稀过一日,盛夏慢慢走向尾声。可那些独属于夏天的标点,牢牢刻在心底:
逗号藏着满心期许,句号裹着踏实清甜,省略号拉着悠长午后,感叹号载着雷雨锋芒,破折号盛着天地辽阔,问号装着农人祈愿。简单,干净,久久不忘。
夏天来去匆匆,留在记忆里的光景却格外绵长。那些被暑气浸润、被瓜香蝉鸣填满的朝夕,没有华丽辞藻,没有喧嚣修饰,只是一段朴素温柔的文字,落在心底,年年回望,念念不忘。
[微山]董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