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扬州]李厚尧
每日破晓，推开老屋门框，长江北岸裹挟着水汽的腥风，便蛮横地扑进胸怀。抬眼，隔江雄峙的圌山，毫无遮拦地撞进眼帘。这一“撞”，便是八十次花开花落，两万多个日夜的回响。
儿时求学，六载寒暑，往返十里黏土路。最难忘冬雨连江，泥泞没过脚踝，我索性甩掉补丁摞补丁的布鞋，赤足踏入刺骨的冰浆。待到学堂，腹中空鸣，便饿着肚子苦读。彼时年少，不懂何为毅力，只知抬头望山——它沉默地矗立，任凭风刀霜剑，腰杆从未弯曲。那一刻，我读懂了它的暗示：做人，当如这山，把根须死死咬住岩缝，再苦，也不吐一声呻吟。这便是圌山教我的第一课：在困厄中“立得住”。
初中辍学，我便在如豆的油灯下，借它的影子丈量书页；高考折戟，我未曾气馁，因为看见崖柏正在绝壁上舒展枝叶。那股“世上无难事，只要肯登攀”的韧劲，正是从圌山的褶皱里偷来的胆气。一九六五年，我终于叩开了大学之门。可人生的险峻岂止于此？此后半生，病痛如附骨之疽，仕途几度浮沉，心灵屡陷幽暗。每当此时，我必推门望山。看它雷霆劈不裂脊梁，岁月蚀不动风骨，那份岿然，便化作我体内最磅礴的血气。它告诫我，真正的强者，是在逆风中完成自我的“超越”。
如今，八十载光阴如流，再望此山，心境迥然。少时看山，它是需要翻越的障碍；中年看山，它是可供倚靠的臂膀；老来再看山，它依然是它，风貌未改，而我已与它互为镜像。它不因我春风得意而谄媚，也不因我颓唐失意而疏离。在这恒久的对视中，我渐渐领悟了生命的“归一”——无论外界如何喧嚣浮沉，内心当如古岳般沉静。
八十年，原来是一场人与山的相互成全。我用双足丈量它的高度，它以沉默拓展我的宽度。那山，早已超越了地理的疆界，成了我灵魂里永不偏移的坐标。
此刻，晨光正好。我仿佛看见圌山在江雾中微微颔首。它笑了，笑得那般慈祥。因为它看见，那个曾在泥泞中冻得瑟瑟发抖的少年，历经一世风霜，终于活成了它的倒影——沉默、坚毅，顶天立地。这山，将永远伫立在江对岸，也永远伫立在我的脊梁里，成为我不朽的丰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