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湖南]卢尘忆
老家靠湖,湖汊多,野藕遍生。上小学那会,肉是稀客。藕尖成了餐桌上的日常菜。
大清早,天刚鱼肚白。老妈便卷起裤腿下水。
老妈抠了半辈子,手上有准头。她平时话少,偏偏抠藕尖时,嘴里常念叨:“这根肥,这根太细了再养两天。”——顺着荷秆摸下去,淤泥里摸到一个鼓鼓的包包,左右晃晃,掐断,轻轻抽出来。
我曾跟她去过几回,站在岸上看。她弯腰,头发用橡皮筋扎着,碎发贴在额头上。淤泥没过小腿,老妈一步一步往前挪,手指插进泥里,摸到了,停一下,再拔。
“妈,我下去帮你。”“你别下来,水里有蚂蟥。”
我没听,脱了鞋跳下去。泥巴软乎乎的,脚趾头陷进去拔不出来。走了两步,小腿上真的趴了一条蚂蟥,黑乎乎、软塌塌的,我“哇”的一声叫出来,连滚带爬上了岸。
老妈站在水田里笑:“拍一拍就掉了,有什么好怕的。”
我拍了半天才拍掉。从那以后,再没下过水。时隔几十年,我只要看见软塌塌的东西,依旧心悸。
当天抠回来的藕尖,老妈会把品相好的拿到镇上卖,换些油盐酱醋。品相差的、断了的,才留给自己家。洗一洗,切一切,剁椒一炒。藕尖在锅里响着脆声,出锅时还冒着泥底下的那股凉气。我们三兄弟端着碗,夹一筷,齿间一碰,清气从舌尖窜到鼻腔。
我大学毕业,在城里上了班。再回老家,湖汊填的填,承包的承包,野生藕尖难得抠到了。她不甘心,在老屋前的水田里围了一小块,自己种。种藕比抠藕难,下种、管水、施肥、防虫,哪个环节都有标准或火候,需要拿捏到位。大热天蹲在田埂上,一棵一棵看。
“妈,你歇着吧,超市里有卖的。”
“那是用水泡大的,没味儿。”
我拗不过她。
每年夏天,藕尖冒头的时候,我妈就给我打电话说:“今年的藕尖好,嫩、白,让你老爹给你寄点?”
我答好。过两天,快递到家,泡沫箱子里铺满冰袋,藕尖用湿报纸包着,一层层的,打开还透着丝丝凉气。
南下大湾区的那一年夏天俗事多,老妈打了三个电话,都没接上,最后一个是在半夜打的。隔日,我回过去,她只讲了句“没事”,又补了一句:“今年的藕尖,我给你冻在冰箱里了,等你回来吃。”
元旦,恰逢老妈生日,我回老家。推门,看见她在厨房里忙活,探头,瞅我。
“化开了炒,跟新鲜的一样。”她手里拎着个保鲜袋,刚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,里面的藕尖硬邦邦的,还结着一层白霜。老爹悄悄地告诉我,那一袋藕尖在冰箱里冷冻了四五个月,就是为了等我回家尝一尝。
等我有了自己的家,她不种藕了。腰不行,弯不下去。每年夏天,她还是会去弟弟的荷塘里捞些寄来。“妈别抠了,身体最重要。”她电话那头说道:“又不是给你吃的,我的媳妇、孙子也要尝一尝家里水货的味道。”
大前年老家寄来的藕尖刚到,我还在外地出差。半夜子时,弟弟打来电话:老妈突然就走了。那箱藕尖在冰箱里放了一个月,等她过了“五七”才取出。洗净,切段,清炒,端碗、伸筷,“嘎嘣”一声响,仍然脆、香、甜。
上周末,我买了一捆藕尖。楼下大超市里的,洗得白白净净。炒完出锅,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一盘藕尖,一碗饭。伸筷,夹起,放下,再夹起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