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仁干 做过老师、新闻采编与管理。喜欢读书,偶有思考,点缀成文。著有长篇报告文学《东风浩浩》。
抵达海拉尔,已是暮色低垂。这座以蒙古语“野韭菜”命名的城市,是成吉思汗迎娶孛儿帖的故土。成吉思汗广场的青铜像静静肃立,迎接每一位远道而来的旅人。晚风浩荡,掠过广场、拂过草木,徐徐铺开呼伦贝尔绵延千年的岁月长卷。一架客机正从塑像上方飞过,古老与现代,在暮色里无声交会。
翌日出城,一望无际的草原扑面而来。车窗外,远山含黛,一塔两寺依山而立,藏式古刹雄浑庄重,汉式庙宇清雅温婉,在同一片苍穹之下共生相融。莫尔格勒河,如一条多情的哈达,镶嵌在一碧无垠的绿茵周边,千回百转,顺着大地肌理随性铺展。老舍先生赞为“天下第一曲水”,倒也贴切——它不争不迫,蜿蜒自若,让万物遵从本心、自在生长,终成百川交汇的辽阔气象。
清风掠过,携带着草香与湿润。远处草坡之下,沉睡着日军侵华时的地下坑道,黄土掩藏了一段屈辱沧桑。呼伦贝尔雄踞东北亚腹地,联通草原、森林、农耕三大文明,是北疆锁钥,地缘门户。一川原野,承载过烽烟起落,也见证过荣辱沉浮。
硝烟终会消散,兼容并蓄才是文明长存的底色。草原文明的内核,从不在铁骑征伐,而在于海纳百川。成吉思汗命畏兀儿学者以回鹘字母创制蒙古文字,让口耳相传的游牧文化得以书写传承,马背风骨与农耕文明对话互通,在包容中生长,穿越千年风雨,依旧鲜活温润。
一路向北,抵达额尔古纳河畔的室韦小镇。凭栏远眺,河水澄澈东流。风从对岸吹来,泛起细碎波光。蒙兀室韦是蒙古族先民走出大兴安岭密林的起点,昔日马蹄铮铮、铁骑驰骋的壮阔早已消散,唯余清风漫草。
沿边境公路南行,一路风光次第铺展。左侧林海连绵,白桦树影婆娑,牛羊闲卧碧草,水鸟栖于清波;右侧界碑林立、原野辽阔无垠。额尔古纳河蜿蜒相伴,串起千年过往。
草原晴雨无常,方才还是万里晴光,转瞬细雨濛濛。策马草原,人随马背起伏跌宕,感知大地最本真、最沉稳的呼吸。这片原野,见证过匈奴驰骋、突厥游牧、女真生息、蒙古崛起,六千年山河变迁,人间聚散无常。草木枯荣,山河依旧,唯有草原常青,长风不息。世人遍寻帝王陵冢,殊不知,真正的伟业从不需要砖石镌刻、丘冢安放。千里碧草、万里长风,便是北疆最壮阔的岁月丰碑。
行经满洲里,巍然矗立的国门映入眼帘。乳白色的建筑横跨铁轨之上,“中华人民共和国”七个鲜红大字庄严肃穆。登楼远眺,邻邦小镇静谧恬淡,边城满洲里繁华兴盛,中欧班列昼夜穿梭,承载着商贸互通、文明互鉴,让古老边境在新时代焕发勃勃生机。
呼伦贝尔博物馆里,残碑上汉文、契丹文、蒙文交错相映,鲜卑金饰牌中原云纹与草原兽纹缠绕并融,契丹文字无声诉说曾经的辉煌。那些淡出正史的族群,血脉早已融入北疆草木,成为这片土地深层的文化根脉。
耳畔,《呼伦贝尔大草原》的旋律轻轻回响。
天尽头,芳草无际。
长风猎猎,吹向更远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