侯睿恺 曼彻斯特大学会议口译硕士,热爱旅行,翻译出版7部小说及散文。
九年前,我去法国东部旅行,与学法语的高中同学一同在勃艮第的家族酒庄里,上了酿酒体验课,并吃了一顿酒庄主人提供的“坝坝宴”。
这家家族酒庄的历史非常悠久,1650年就以自酿葡萄酒出名。如今的掌舵人贝桑瑟洛女士是一位热爱当代艺术的实业家,高个,栗色长发,她亲自接待我们这个“研学团”,给我们发剪刀和采摘筐的时候骄傲地介绍说:“别看我家的葡萄园一共只有10公顷,却有6公顷被评为一级园。要知道,全法国的一级葡萄园也只有10%。”
葡萄园中,植株被修剪得只有齐肩高,采收时,人需要蹲着或半跪着,一会儿就腰酸背痛,为什么要把葡萄矮化成这样,并抑制它的爬藤倾向?贝桑瑟洛女士解释,“这样就可以控制每株葡萄收获的果实,让风味更浓郁。”
酿制红葡萄酒的主力——黑皮诺,是一种“敏感”型的葡萄,它的滋味与香气,会随着土壤、气温、降水的变化而发生微妙的变化,从这个意义上说,每一年收获的葡萄都是孤品。我去采摘的这一年,葡萄就有明显的玫瑰香,“去年我们的葡萄有红莓气息,混着淡淡紫罗兰香,前年有红樱桃、覆盆子的气息。” 贝桑瑟洛女士教我,采摘一筐葡萄后,要呼叫伙伴,只见她向葡萄园的入口处高呼一声“Panier(法语:篮子)”,马上就有一名背着塑料大篓子的络腮胡男人,走来背对着我,满筐葡萄立刻倾倒到他的背篓里,由他背到酿酒车间去。
刚采收的数千斤葡萄,立刻会经过机器筛选,腐烂和干枯的葡萄,以及混入其中的葡萄果柄都被准确清除。接着,机器会将葡萄破碎,形成皮、籽、肉、汁混合物。酒庄的工作人员用起重机把碎葡萄倒入池子中,立即充入二氧化硫,使其温度迅速降至6℃~10℃,以阻止葡萄皮上的天然酵母启动酒精发酵。在整个冷却池密封之前,经得允许,我登梯朝池子看了一眼,是的,这个步骤叫做“冷浸渍”,为的是给酒液带来更多的花青素和香气,同时稳定葡萄酒的颜色与果香的复杂度。葡萄将在这个池子里待上10天,再到发酵池中,依靠天然酵母启动酒精发酵。发酵完成后,葡萄酒还要装入地下酒窖的橡木桶中,经历两年到十几年不等的熟成。贝桑瑟洛女士说,她家有八成橡木桶来自法国的孚日森林,“法国橡木桶将带给红酒一种烟熏及坚果的风味,比较像古典交响乐;美国橡木桶出来的香气是椰子或甘草的香味,有点像流行音乐。”
体验全部的酿酒流程后,终于进入我最喜欢的环节——在法国农村吃“坝坝宴”,前菜是切成片的法棍,上面加一片用猪肉猪肝做成的肉冻,或者加一勺油渍番茄或橄榄碎,搭配酒庄自产的霞多丽白葡萄酒,可在酒中品尝到柑橘、白花及陈年蜂蜜的质感。此时此刻,每个参与劳作的游客脸上,都露出了惬意之色。是的,酒庄里搭起了白色遮阳篷,外面是一望无际的葡萄园,来自不同国家的游客以不熟练的英语或法语说着自己的旅行趣事,我们甚至认识了在青岛做了十年法语老师的老妇人,她热情地用中文招呼我们快去尝尝“炖牛腩捞儿饭”,“就在那旮旯的高压锅里。”纯正的青岛话立刻把我们逗乐了。
这是一次难忘的行业体验,尤其是听到贝桑瑟洛女士轻柔而优雅地断言:“再过400年,我们家的酒庄也会坚持独立运营,不会变成某个大牌流水线上的一员。”连我这样的过客,也对这样代代相传的坚持心生敬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