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南京]袁家莉
我给父亲打电话，从来都不会超过一分钟。他问“吃了吗”，我说“吃了”，他问“冷不冷”，我说“不冷”，然后就沉默了。
有时能听见他那边电视机的声音，有时是风吹门框的响动。谁都不挂，可谁也不知道再说点什么。最后还是他说“那就这样”，我“嗯”一声，电话断了。
小时候我觉得他特别高。他骑那辆永久牌自行车，我坐在后座，两只手死死拽着他的衣服。夏天他带我去镇上买冰棍，我坐后头舔着吃，冰棍水淌到他后背的衬衫上，湿了一小片，他也没回头说我一嘴。那时候他的肩膀宽得就像一堵墙，能挡住所有的风。
我上初二那年，学校要交一百二十元的资料费。我拖了三天没敢开口，第四天老师催了，我才在晚饭时说了。父亲放下筷子，从裤兜里摸出一沓零钱，五块的十块的，数了半天，递给我一百三十块。多出来的十块，他说：“去买那本你喜欢的书。”我后来才知道，那天下午他刚从工地回来，那沓钱是结了三个月的零工攒的。我妈跟我说，你爸本来想买双新鞋，旧的鞋底都磨破了，后来没买。
十五岁那年，我考上县中，就住校了。每个月回家一趟，父亲总是在村口等着，也不招手，就那么站着，看见我了，转身往回走，我跟着他回家。路上他问一句“学习跟得上不”，我说“还行”，他就再也不问了。返校的时候，他送我到村口，还是一句话不交代，就站在那棵老槐树下，直到我拐了弯，回头还能看见他。
他从来不问我考了多少分，排第几名。有一回我妈拿成绩单给他看，他看了半天，最后说了句：“字写得比从前好。”我妈笑他，他也不恼，把成绩单叠得方方正正，压在枕头底下。
前年冬天，他咳嗽了一个多月没好，我硬拉着他去医院。排队的时候他坐在塑料椅子上，我站在旁边，他忽然仰头看了我一眼，说：“怎么长这么高了。”我哭笑不得，我都快奔五了，他才发现我高了。后来我想，也许他不是才发现，他只是终于说出来了。
回城那天，他送我到村口，还是那棵老槐树。我走出去很远了，回头看，他还站着。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，他也没理一下。
晚上到住处，收到他的微信，一个字：“到？”我回：“到了，放心。”他没再回。但我知道他看着手机，看了很久。
山不说话，可山一直在那里。我走到哪，一回头，它都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