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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6-08-26
星期三
当前报纸名称:扬子晚报

发小安冬一

日期:07-16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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版面:第A14版:繁星       上一篇    下一篇

  [扬州]张震

  我小时候住在上海普陀区长寿路38号,我有一个发小叫安冬一,他家住在48号,他比我大三岁,因为他爸50岁时生他,大家都叫他“五十子”。

  我们整天在一起玩,打弹子、滚铁圈、刮洋片、踢足球。夏天的时候,我们会光着脚丫,走上二里路,到苏州河里游泳。那时候,苏州河水并不脏,下河游泳的人很多,大人小孩都喜欢跳到水里解暑。

  安冬一长得矮胖,16岁的时候就有突出的肚子,比老电影《小兵张嘎》中的小胖墩还胖。我经常挠他痒痒肉,他怕痒,躲闪时肚子上的肉像晃动的波浪。夏夜里,我们经常坐在井边,背靠着井圈仰望星空,他会吹口琴,会吹电影《冰山上的来客中》的歌曲《花儿为什么这样红》。

  我和他都是小足球迷,每有电视台播放世界杯录像,我们总会到处找电视看,那时候有电视的人家很少,但我们皮厚,总会溜进有电视的邻居家,央求人家放给我们看。有时放到一半就停电了,我们只能噘着嘴,很扫兴地离开。

  摸黑回家,他嘴里总会不停地嘟囔:那个球多漂亮,沉底传中,鱼跃冲顶。他做出模仿的动作,“哎呀”,他撞在电线杆上,双手捂着头,鲜血直流。第二天,他看到我,呵呵地笑着,他的头缠满了纱布,像戴了顶厚厚的“小白帽”。

  他和我一样,不喜欢读书,成绩都是班上倒数。老师批评他:学点文化好吗?要不然心在哪里肝在哪里都不知道。他呵呵地笑着,一脸喜相。

  我们俩练习足球,他对我说:抛高空球,我要练习膝盖顶球。我把球抛给他,他跳起身用力地顶出了头球。我指着前额问他:你管这叫膝盖?他诧异地望着我:那叫什么?

  有一次,我们在路边捡到一把短剑,沉甸甸的,剑鞘和剑柄都非常精致,镶着宝石、刻着字。走到弄堂口,正好遇见他爸,他爸一看吓了一跳:可不能拿回家,别找麻烦,赶快扔掉。他爸神情紧张,一脸严肃,我们只能又悄悄地把剑放回了原处。

  这件事我疑惑了很长时间,我始终不解,为什么拿回家会有麻烦?

  转眼就到了改革开放之初,他爸带着他插队返城的姐夫做起水产生意,凌晨两点跑到远郊进黄鳝,拖回来在菜市场卖。每天如此,生意很好,很快他家就成了第一批“万元户”。这时羡慕他家的人,说他家好话的人越来越多,大人们经常议论:老安以前就是有名的小资本家,有头脑,人勤快,遇上好政策该他发财。大人们还说:长寿路上远近闻名的“魁元斋清真糕点店”,就是他家开的,他风光的时候穿西装、打领带,两个老婆,不过他也吃过不少苦头,抄家挨斗,后来落实政策,补发了他很多钱。

  这时我才联想到那把剑,如果当时拿回家,遇上嘴坏的人乱举报,可能真的会有麻烦。

  我初中毕业了,安冬一也快20岁了,他不再找我踢球,他穿上了大胶靴,围上了大围裙,开始在菜场里划鳝丝、卖黄鳝。他始终是一脸喜相,回头客源源不断。我离开上海去了南京,我听说他结了婚,搬了家,生意越做越大,他搬到了哪里?我一直没打听到。

  这么多年过去了,我时常会想起他,想起我们背靠井圈默数天上的星星。我知道,那时夜空中的每一颗星星现在都在,只是不容易看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