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同学聚会,年轻时是热闹,中年以后更像是一场考试。
上个月我便误入了这么一个“考场”。当年一个寝室上下铺的姐妹,有人当了校长,有人评了正高。聊着聊着,那些“正高级”“学科带头人”的字眼从一张张嘴皮子上轻巧地滑落,像一颗颗小石子,不偏不倚地落入我的心田。
同样是教书二十年,差距就这么明晃晃地摆着。
那晚我失眠了。不是嫉妒,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闷。是我不够努力?还是我走错了哪一步?这些问题像蚂蚁一样,啃噬着我,让我觉得自己这些年好像白活了一场。
天快亮的时候,我忽然想起班里那个总考倒数的小男孩。毕业前夕,他悄悄地塞给我一封信,最后一句是:“老师,您是我在学校里最信任的人。”那一瞬间,我心里那团堵了一夜的浊气,竟悄悄散了一些。
有些东西,不是努力就能得到的。而有些东西,你一直都有,只是忘了低头去看。
我想,人过四十,要学会的第一件事,大概就是不再和别人比了。比较是世上最没用的东西。你拿自己的日常,去比别人高光的时刻;拿自己的中级职称,去比别人二十年的步步为营。这就像拿一把尺子去量海水有多深,什么也没量出来,还把自己弄湿了。我渐渐发现,当自己不再盯着别人的跑道,自己脚下的路自然就看清了。这条路没有主席台、没有颁奖礼的特殊活动,但现场有一双双亮晶晶的眼睛,更有一句句藏着真心的话语。
于是,我开始试着放下那些虚名。
职称当然重要,但它不是人生的全部。我见过有高级职称的同事每天愁眉苦脸,也见过中级职称的老师被学生围在中间笑得像个孩子。名头这东西,像风,抓得住一时,挡不住它从指缝里漏掉。真正让你站稳的,从来不是胸口的牌子,而是手里的活、心里的爱。
我也慢慢松开了那口“不甘心”的气。
年轻时总觉得自己本可以再往前冲一冲,本可以再主动争取一下。这种不甘心像一块压在胸口的石头,压了好多年。最近,我想通了,那些走得比我快的同学,未必比我更努力,只是他们刚好踩在了某个点上。人生很多事情不讲道理,就像种庄稼,有的地肥沃,有的地贫瘠,你不能怪自己没长出别人那样的果实。把石头放下,胸口透进来的那口气,叫释然。
与此同时,我推掉了很多不必要的热闹。
年轻时怕落单,饭局、聚会、各种应酬,能去都去。好像不去就会错过什么,就会被人遗忘。后来发现,那些热闹大多是在消耗时间,消耗精力,消耗我对自己的诚实。现在我更愿意把饭后的时间留给家人,或者一个人去操场走几圈。安静下来之后,心里反而更满当了。最重要的是,我终于原谅了自己的不完美。
我们都被“要做最好的老师”这句话绑架了太久。可什么是最好?是职称最高?是成绩第一?还是每一个孩子走出校门时,心里带着一丝暖意?我选了后者,也就意味着我永远无法在“世俗成功”那张卷子上拿满分。但没关系,我允许自己只是一个普普通通、认认真真活着的人。这一关过了,整个人都轻了。
剩下的日子,我打算认认真真上课,高高兴兴生活。那间教室里的粉笔灰,那些孩子歪歪扭扭的字迹,还有每个傍晚窗外的晚霞——这些,才是我真正拥有的。
而它们,够好了。
[厦门]留丽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