皖南山区，开门见山。今年清明节回乡扫墓，看见发小老五腰系柴刀、肩挎水壶，去阴公尖采野茶，就跟他一同去爬山。
老五有个怪特点，从不喝店里卖的饮料，他说喝不惯，没家里的水好喝。去县城办事买东西，他都挑着扁担背着水壶，看起来土里土气的。我打趣说他是左手仗剑右手酒壶的吕洞宾。
阴公尖地图上标记海拔958.9米，村里绝大多数人一辈子都没上去过。上世纪八九十年代，有人在山上种椴木香菇，踩出一条盘旋向上的羊肠小道。后来种香菇的人走了，那条路就被草木掩盖了。
晴天时，阴公尖青幽幽地横在天空，轮廓分明，像一个沉默的巨人，威严，高不可攀，不可冒犯。阴天时，云雾缠在半山腰，神神秘秘。冬天，雪线像潮水一样上下起伏，宛如仙境。
我认为山里肯定住着神仙。《西游记》里的神仙几乎都离不开山，菩提祖师住在西牛贺洲的灵台方寸山，孙悟空漂洋过海去学艺。镇元大仙住在万寿山五庄观，他的人参果树赫赫有名。二郎神住在灌江口，没事就带着哮天犬在山里打猎。村里许多老人都说，阴公尖上住着一位叫“茶花娘娘”的神仙，他们亲眼看见过，说茶花娘娘长得漂漂亮亮，身上全是盛开的山茶花，红红绿绿的。每当我走进家乡的树林，总是在心里反复演练遇见“茶花娘娘”时怎样跟她说话。
一路上我和老五聊起往事，聊起“茶花娘娘”。老五说他没看见过，也许传说是假的，但是他愿意相信是真的，只是没遇见。上山的路依旧难走，鸟兽的踪迹倒是不少，时不时听到麂子在树林里虚张声势地吼叫。好不容易到了山顶，我一屁股瘫坐在地上，双腿发酸发软，累得不想动。
老五叉着腰，一会俯视山脚，一会仰视天空。他的目光在云层里穿梭，他说他认识一朵云，那朵云应该还没经过。我闭上眼睛，身边的野花好香，云朵散漫地飘，蝴蝶不紧不慢地扇着时间。我忽然明白老五为什么一直待在山区，不去大城市，这些我不认识的草木和天上陌生的云朵，都是他的朋友，他并不孤单。
人和山在一起，就是“仙”，在我眼里，老五就是神仙。吃的是山泉水，呼吸的是松柏香，听的是鸟叫虫鸣，看的是云来雾去。日子久了，心和山长在了一起，自然而然就有了几分仙气。而且住在山里，离尘嚣远些，离本心就近些，心安定，活得通透，这不是神仙又是什么？
[黄山]谢光明