站在新疆生产建设兵团第八师石河子市军垦广场的梧桐荫里,抬头就能看见那尊黝黑的雕塑“军垦第一犁”——三个军垦战士弓着脊背,粗麻绳深深勒进赤裸的肩膀,脚趾抠进翻起的泥土,每一块绷紧的肌肉都在诉说七十年前那个春天的故事。风从天山方向吹来,掠过雕塑黝黑的肌理,我好像能听见麻绳咯吱的声响,混着战士们粗重的呼吸,从遥远的1950年一直传到今天。
那是新疆和平解放后的第一个春天,11万刚刚走下战场的官兵,放下了肩上的钢枪,拿起了生产的锄头。刚刚诞生的新中国百废待兴,万里之外的戈壁荒原缺粮少衣,进疆部队的补给要跨越千山万水,每一粒粮食都来之不易。“我们不能靠人民政府养活,更不能给新疆各族人民增加负担”,一声号令之下,从将军到士兵,都扛起了坎土曼,拉起了木犁。王震将军穿着被汗水浸透的破棉衣,走在开荒队伍的最前面,亘古荒原上,第一犁就这样破土而出。
没有耕牛,就用人拉;没有农具,就动手打造。在草湖的荒滩上,八个战士挽着同一条粗绳,一步步把犁拉向戈壁深处。每前进一步,鞋子里就灌满了沙砾,肩膀磨出了血泡,粗绳勒进伤口,每走一步都带着钻心的疼,可没有人停下来。摄影员袁国祥举起相机,定格了那个震撼的瞬间——阳光下,战士们黝黑的脸庞闪着光,目光坚定地望着前方,那是向着戈壁要耕地、向荒原要粮食的倔强。后来这张照片成了历史的永恒,雕塑家把这个瞬间刻进了青铜,让每一个后来者都能看见,那一代人是怎样用双手把不可能变成了现实。
尚健在的“军垦第一连”连长胡有才感慨,那时候,他们住地窝子,喝盐碱水,开春化冻的时候,地窝子漏雨,被子半湿半潮,可没人喊过一声苦。白天拉犁开荒,晚上还要站岗放哨,一手拿镐,一手拿枪,既是生产者,也是边疆的守卫者。胡有才说,第一犁开出地的时候,全连人都围在那里,看着翻起来的黄土,有人捧起来闻了又闻,那是从来没有被开垦过的土地,带着戈壁特有的咸腥,可在他们眼里,那就是希望的味道。第一场春雨浇过,麦子冒出嫩绿的芽,全连的人都哭了,那是从戈壁荒滩长出来的生命啊。
如今站在雕塑前,远处是高楼林立的城区,街道两旁的白蜡树长得枝繁叶茂,不远处的棉田里,现代化的播种机正在田间驰骋,再也不需要人拉犁开荒了。可那尊雕塑依旧静静地立在这里,就像一位沉默的老人,看着这座城市一天天长大。广场上有放学追跑的孩子,有散步聊天的老人,去年春天,我在这里遇见一位叫王建国的老人,他十五岁跟着父亲从湖南来新疆,父亲是当年拉犁的战士,他在团场种了四十年棉花。他站在雕塑前敬了一个不太标准却格外端正的军礼,指着雕塑上拉犁的背影说:“你看这个腰,弯得跟我父亲一模一样,当年他一个人开出一百亩地,腰就再也没直起来过。”
那一刻我忽然明白,“军垦第一犁”从来不是一块静止的石头,它是活的,它活在每一块条田的泥土里,活在每一棵棉株的叶脉里,活在兵团人代代相传的骨血里。它告诉我们,这片绿洲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,是那一代人用肩膀拉出来的,用双手刨出来的,用汗水泡出来的。
一犁破土,万象更新。七十年过去,当年的亘古荒原已经变成了塞外江南,每到秋天,棉田像一片白色的海洋,收割机轰鸣着驶过,饱满的棉絮装满了卡车,运向全国各地。当年拉犁的战士们大多已经老去,可他们拉出来的这片土地,永远记得那深深的脚印。
[石河子]沈峰