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郑州]王吴军
院子角落里那架葡萄,是奶奶早年种下的。当初只是一根细细的藤,她用竹竿搭了个矮矮的架子,那藤便顺着往上爬,一年一年,竟把半个院子都遮住了。阳光从叶子间漏下来,在地上画出一片一片晃动的光斑,像谁在那里铺了一地碎银子。
葡萄就藏在叶子底下,一串一串的,垂着。青的时候,小小的,硬硬的,像一粒粒碧玉珠子,咬一口,酸得人皱眉。奶奶说,别急,等八月。于是我就等。每天放学回来,都要站在架子下面仰头看。看那些小小的珠子一天一天地变大,颜色一天一天地变深,从青变成淡紫,从淡紫变成深紫,最后紫得发黑,上面还蒙着一层薄薄的白霜。
摘葡萄的时候,是不能急的。我踮起脚,轻轻托住葡萄串的底部,用剪刀齐着藤蔓剪下来。沉甸甸的一串葡萄落在手心,凉凉的。
最欢喜的,是摘下葡萄就吃的那一口。洗过的葡萄,咬开一个口子,里面的果肉青白青白的,半透明的,像一小块凝固的玉。舌尖轻轻一顶,那薄薄的皮就破了,甜汁一下子涌出来,顺着喉咙滑下去,凉丝丝的,甜津津的。那种甜不是霸道的,是慢慢的,一步一步来的,像一个温柔的人,不急着说话,只慢慢地陪伴着。
最动人的,是葡萄架下的时光。有一回,奶奶坐在架子下面择菜,我坐在她旁边吃葡萄。她把葡萄皮收在一个小碗里,说可以留着做肥料。我一颗一颗地吃葡萄,她一根一根地择菜,谁也不说话,可谁都觉得安心。那个下午的安静,是葡萄架给的,叶子挡着太阳,风从叶子间穿过,我们坐在那一点点的阴凉里,做着自己极小极小的事。那种安静,后来再也没有过。
葡萄让人慢下来,看着它从一粒小小的青珠子,慢慢地,慢慢地,变成一颗紫得发亮的果。它不急的,你急也没用。你得等它自己愿意。唐诗里有一句“西园晚霁浮嫩凉,开尊漫摘葡萄尝”,说的就是这种漫摘的“漫”了,慢慢地,散散地,不为什么地,摘一串葡萄,尝尝。那个“漫”字,像是从从容容才有的心境,不急,不赶,日子里没有要紧的事,葡萄熟了,便摘来尝尝。眼下就有这样一串,被我托在掌心里,紫得近乎黑,霜薄薄地覆着,像一小团收敛了落日精华的、沉甸甸的光。
那一刻,世间最要紧的事情,也就是那串葡萄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