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安徽]张正旭
我住的这座临河小镇，地界拢共就那么大，水却缠得紧。东边汲河绕着镇子边角淌，中间沣东干渠直直穿街过田，西边沣河弯弯曲曲盘着西岸，一整片镇子，完完整整被三条河水兜在怀里，像水波托着一方土坯。
本地人都懂水的脾气，年年夏初，雷打不动要办一场抗洪抢险应急演练。咱们镇上这场演练，半分虚活儿没有，实打实贴着真灾情来，一步一规矩，抠得死死的，半点不糊弄。
镇上新分来个小伙子叫李军，北方土生土长，从前在北方机关做公务员，刚调过来接手应急管理的活儿，头一回撞见这套阵仗，打心底犯嘀咕。
他长这么大，见惯了北方旱地风沙，从没被河水淹过家园，压根摸不透水乡人对洪水的执念。
你看这场演练，分工细到骨子里，一环扣一环，丝毫不乱。冲锋组的汉子们，一边扛沙袋、垒土坡、加固坝埂，把防汛物料码得整整齐齐，一边掐着时间模拟疏散，带着模拟受灾的群众往安全地带撤，人命永远摆在头一位；后勤组更是鸡毛蒜皮样样抓，防汛物资装车调配、临时医疗急救、撤离沿路插警示路标，针尖大的小事都不漏；安置组攥着民生底线，临时安置板房提前搭好，饮用水挨个检测干净，大锅饭菜严把卫生关口，生怕灾民闹肚子；卫生院医生蹲守点位，驱蚊蛇虫的外敷药备满药箱，连老人高血压、糖尿病、脑梗这类常年慢性病的常备药，都按人头分装妥当；宣传组挨路劝导，扯着嗓子告知撤离路线、避险禁忌，安抚慌乱人心；前沿所有动静，全由应急指挥部统一发号施令，调度分毫不错。
李军站在堤边看着全程，眉头拧得紧紧的，心里直犯嘀咕：这不就是一场假演练吗？大水还没露头，风平浪静的日子里，又是调机械、又是凑人手、备满药品物资，兴师动众折腾一整天，未免太小题大做。
他憋了一肚子不解，趁着歇脚，跟身旁分管应急的老同事唠嗑，直白说出了心里话。
老同事没急着辩解，指尖往脚下这片演练场地轻轻一点，语气沉得发哑，“你眼下踩的这块演练空地，去年汛期，就是圩堤轰然溃口的裂口处。”
顺着老人的目光望去，三台挖掘机轰隆作响，铁臂起落之间，正在加急夯实破损堤身，补住去年撕裂的河堤缺口。老人缓缓开口，说旁人都说这是亡羊补牢，可水乡过日子，吃过洪水吞家、淹田、困人的苦，才懂这迟来的修补、较真的演练，从来都不算晚。
李军愣在原地，风吹过河面裹着水汽，吹散了他心底所有轻视。他终于读懂这套繁琐流程、这场费力演练背后，不是形式主义，是水乡人劫后余生刻进骨头里的后怕，是吃过一次亏、不敢赌第二次的谨慎。
演练收队，夕阳落进三河水面，波光温顺平和，半点不见凶相。李军收拾台账时随口感慨，好在今年水位平稳，大概率又是平安汛期，这场熬心费力的演练，终究是防住了一场不会来的洪水。
身旁老同事合上防汛台账，淡淡摇头，指尖敲了敲桌面昨日水文监测报表——昨夜上游山区突发短时强降雨，山洪暗流早已过境河堤下方，方才整场演练同步进行时，脚下去年溃口的老堤，恰好躲过了一场复刻去年的决堤大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