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子报阅读机
2026-08-26
星期三
当前报纸名称:扬子晚报

樊姨学写诗

日期:07-07
字号:
版面:第A14版:繁星       上一篇    下一篇

  王老师的母亲,我们叫她樊姨。

  我是在去年五月,才第一次见到樊姨的。在这之前,王老师断断续续讲过她母亲的往事。1960年,她参与创办江苏电视台,那年她只有23岁。做过新闻部副主任,是一个在男人堆里厮杀出来的“女侠”。

  可是那天,王老师家门一开,我看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,腰杆笔直地站在那里。她穿一件深蓝底子印着佩斯利花纹的外套,脖子上挂着老花镜,头微微地侧着在打量我。就在那一刻,我愣住了。她的神态透着一种知性和优雅,看不出一点“女侠”的模样。她和我母亲,同样生于1937年。

  我们聊起来,不知怎么就说到了她70岁学写诗的事。我笑着顺口念出她写给外孙女的那四句诗。樊姨原本半靠在椅背上,手轻轻摩挲着酒杯,听到这话,眼睛忽然亮了一下,身子猛地坐直,在大腿上轻轻一拍。她端起酒杯没说一句话,一仰头就干了。那个手势里有一种快意,一种不拖泥带水的潇洒。我想象着五十多年前,30岀头的她,扛着笨重的摄像机,在江阴澄西船厂的码头边奔走的样子。一艘货轮即将下水,汽笛长鸣,人声鼎沸,她就在那样的场合,遇见了诗人丁芒。那时候丁芒刚从《星火燎原》编辑部调来船厂做宣传科长不久。从相识、相知到相爱,在经历了两年风风雨雨后,两个家庭破碎的人终于走到了一起。南京电影制片厂根据他们的爱情故事拍成了电影《月到中秋》,陈荒煤局长还亲笔题词。我想那轮月亮,一定是带着一点凉意,却又亮得何其坦荡。

  后来樊姨告诉我,她学诗是“上当受骗”的。那个“骗”她的人,是诗人冯亦同。他到家里来闲叙,看见退休后的樊姨,便撺掇她跟着丁芒学写诗。他说,你放着丁芒这座“富矿”在身边,三十多年不去开采,是极大的浪费。樊姨想想,也是。当初嫁给丁芒也有仰慕诗人的成分。她写了一辈子新闻稿,简洁、准确,像一把快刀,诗不一样,是需要慢火才能熬出意境的。

  古稀之年学写诗,她不知深浅地一头钻进去。每天读了写,写了读。丁芒就是她的老师,改完一篇,她就把原稿和修改稿铺在桌上,一个字一个字地对,琢磨那改动的奥秘。

  有一回,《江海诗词》的副主编舒贵生来家里取稿,樊姨拿出习作请他指教,两人谈兴正浓,忘记炉子上还烧着菜,等到满屋子的焦煳味像潮水一样漫过来,她冲进厨房,锅底已经烧穿了,一片焦黑。舒贵生说,这事就能写诗。后来,樊姨真的在丁芒的指点下,写成了一首七绝:“跳出厨房去煮诗,诗香盈屋菜香稀,醒来全靠焦煳味,锅底烧穿剩一痴”。

  听到这里,我们都笑了。可是笑过之后,我忽然觉得,那个“痴”字,用得真好。一个人到了晚年,还能找到一件让自己痴迷的事,是多大的福气。

  [澳大利亚]伍穗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