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亲壮得像头牛。
这是村里人的话,也是我的心里话。他能吃能睡,一顿能吃三大碗米饭,或者六个馒头。他能吃苦,夏天割麦子,别人都要歇一会儿,他却顶着毒日头,挥舞着镰刀,一口气割完一亩地。
那年,我10岁,心里常常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——父亲什么时候会生病呢?这念头说出来是大逆不道的,所以我从不曾对外人提起,对母亲也是瞒着的。可我确实这样想。我想的是,如果父亲生了病,我就可以去给他寻药了。那时,我读鲁迅的小说,入了迷;我读先生的散文,无法自拔。一篇是“药”,一篇是“父亲的病”。也想去寻那棵千年何首乌。
那年冬天,父亲病了。先是咳嗽,他不管不问,照常下地干活。后来咳得厉害了,晚上睡下就咳,咳得整个屋子都跟着震动。母亲催他去卫生所看看,他摆摆手:“咳两声算什么,过两天就好了。”
过了几天,不但没有好,脸色蜡黄,眼睛暗黄,整个人像被霜打过的茄子。吃饭也不香了,三大碗变成一碗,一碗变成了半碗。馒头,索性不吃了。母亲急坏了,到处打听偏方。有人说用癞蛤蟆煮水喝能治,我就去田里捉癞蛤蟆。有人说用乌鸦炖汤能行,我就去掏乌鸦窝。父亲皱着眉喝下母亲熬的药,喝完了说:“还不如给我喝二两老白干。”
那时候,我已上小学,知道癞蛤蟆和乌鸦大概治不了父亲的病。可我又能做什么呢?我想出去寻药,可不知道该去哪里寻。千年何首乌,我并不认得。我去山上走了一整天,采回来几株认不得的草药,母亲看了说这是“猪草”,扔到猪圈里去了。
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,听见父亲在隔壁屋里咳嗽,一声接一声,像有人用锤子在敲打我的心。母亲在给他捶背,捶得很轻很慢,一下,一下,又一下。
我想起小时候那个念头,悔恨极了。现在父亲真的病了,我却连一味药也寻不到。
父亲在床上躺了三个月,开春的时候,他的病竟然慢慢好了。先是能吃下一碗饭了,后来能下地走动了,再后来咳嗽也停了,脸上的黄褪下去,又显出黑红的本色来。他站在院子里伸了个懒腰,骨头咔咔响了几声,笑着对我说:“我说没事吧,你爹壮得像头牛哩。”
母亲骂他:“壮什么壮,阎王爷嫌你命硬,不收你。”
父亲哈哈大笑,那笑声震得屋檐上的小鸟飞走了。我站在旁边,也跟着笑。笑着笑着,眼眶湿了。风迷了我的眼,只好假装揉了揉。
从那以后,我再也没有盼过父亲生病。现在父亲真的老了,他偶尔还会咳嗽,一咳嗽我就紧张,就要催他去看医生。他总是不耐烦地摆摆手:“咳两声算什么,过两天就好了。”
曾经那个壮如耕牛、无惧酷暑劳累的父亲,终究抵不过岁月侵蚀。时光悄悄磨平了他的硬朗,留下了经年劳作的疲惫与病根。
[邹城]高发奎